宋薇靜靜地看著他,心中卻泛起一絲波瀾。
她其實也有些好奇。
按理說,有了孟然妹妹孟真的生辰八字,她便能卜算出她前世今生的一切。
可偏偏,她隻能算出,孟真此人,的確已經不在人世。
至於她的魂魄是滯留人間,還是已入輪回,竟然半分都算不出來。
就好像,有一道無形的屏障,一層濃厚的迷霧,將孟真的一切痕跡都隔絕了。
這在她的道法生涯裏,是極不尋常的事。
她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鬼影,聲音清冷。
“我算過了。”
“這個人世間,已經沒有你妹妹的痕跡了。”
孟然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宋薇淡淡地繼續道:“這通常隻有一個原因,她已經放下了前塵往事,去投胎轉世了。”
不得已,她隻能說些半真半假的話;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這個半大孩子的魂體上。
“其實,你也該放下執念。”
“魂魄滯留人間,終日被怨氣侵蝕,最後隻會落得一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不如早入輪回,開始新生。”
“投胎了……”
孟然喃喃自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頹然地垂下腦袋,整個鬼都縮成了一小團,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嗚嗚的哭聲,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帶著刺骨的陰寒和絕望。
“我們兄妹……我們兄妹說好生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我答應過爹孃,一定要好好護著妹妹的……”
“可是我食言了……”
“我對不起爹孃,也對不起妹妹……”
一個半大的孩子,就那麽孤零零地跪在那裏,哭得不能自已,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哭出來。
宋薇:“……”
她很想安慰他。
真的。
主要是因為,這鬼哭的聲音,實在太難聽了!
又尖又利,跟指甲劃過鐵鍋似的,聽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抬手,無奈地扶住了額頭。
“行了行了,別哭了。”
她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既然你暫時還不想去投胎,那便隨你。”
“等你什麽時候想通了,願意放下執唸了,我再送你離開。”
孟然的哭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宋薇。
宋薇已經攤開了手掌。
月光下,一枚雕刻著繁複符文的小小木牌,正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
她素指輕揚。
“收。”
孟然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他吸扯過去!
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縮小,再縮小,最後化作一道青煙,被吸進了那枚小小的木牌裏。
等他再次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站在木牌的表麵。
他變得隻有指甲蓋那麽大,一抹小小的虛影站在木牌上,正仰著頭,呆呆地望著眼前變得如同山嶽般巨大的宋薇。
“嬸……嬸嬸?”
他的聲音細若蚊蚋,充滿了震驚和茫然。
“這裏是……哪裏?”
宋薇將木牌托在掌心,低頭看著上麵那個小小的身影。
“養魂木牌,暫時給你寄居的地方。”
她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孟然的意識裏。
“此木可以滋養你的魂體,免受陽氣侵擾,你可在此自由出入。”
她話鋒一轉,語氣嚴肅了幾分。
“但是,因你的魂體現在實在太虛弱,你不能離開這木牌三尺之外,否則你的魂體會被陽氣灼傷,你可明白?”
孟然驚訝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安心。
他對著宋薇深深一揖,轉眼間,那小小的身影便隱沒在了木牌的符文之中,消失不見。
宋薇將養魂木牌收入袖中。
一夜無話。
翌日,天剛矇矇亮。
大宅的廚房裏已經飄出了飯菜的香氣。
幾個孩子洗漱完畢,精神抖擻地坐在飯桌前。
今日,是他們要去書院的日子。
飯後,宋薇領著江文越、三娃和小四三兄弟,同秦淵一道出了門。
剛走到巷子口,就看見桑落一臉得意地守在一輛馬車旁。
桑落一見眾人出來,立馬挺直了腰板,迎了上來。
“宋娘子,您看!”
他指著那輛馬車,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屬下知道今日要送幾位公子去書院,所以昨日回來後,就沒把馬車還回去!”
“嘿嘿,我是不是很機智?”
他一臉“快誇我,快誇我”的表情,期待地看著宋薇。
一旁的無言默默地扭過了頭,一副沒眼看的樣子。
這巷子就這麽大,馬車停在這兒一晚上,誰看不見?
大家都是一臉一言難盡的神情。
桑落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
他感覺自己受到了成噸的傷害。
最終,他將求誇獎的目光,鎖定在了江文越的臉上。
小主子!
你可得說句公道話!
不然屬下這麵子往哪兒擱啊!
江文越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左右看了看,發現大家都在看他。
他隻能擠出一個禮貌又不失尷尬的微笑。
“嗯……”
“還是你想的周到。”
話音剛落,他一把抓住三娃和小四,飛也似的鑽進了馬車裏。
“快快快,要遲到了!”
三個娃動作麻利,生怕再多待一秒。
車外,秦淵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轉向宋薇,溫聲說道。
“今日鋪子不是要開張嗎?你事多,不如就讓我去送他們吧。”
宋薇搖了搖頭,順手理了理衣袖。
“無妨。”
“今日去書院,還有另外一件事順道解決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聲音篤定。
“我算過,今日全天都是開張的吉時,不差這一會兒,耽誤不了。”
“那我來趕車!”
桑落一聽,立刻自告奮勇,正要去搶那馬鞭。
誰知,秦淵已經從善如流地一撩衣擺,動作瀟灑地坐上了車轅的位置。
“那我送你們去。”
桑落伸出去的手,就那麽僵在了半空中。
他整個人都石化了。
主子……
你變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居然跟我搶活兒幹!
我要去告訴南燭!
秦淵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手中馬鞭輕輕一揚。
“駕!”
馬車平穩地駛離了巷口,隻留下一個在晨風中淩亂的桑落。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一把搭住無言的肩膀,悲痛欲絕。
“無言,你……你覺不覺得,主子他變了?”
無言麵無表情地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他頭也不回地牽起小五和二妞的手,走進了院門。
隔著高高的院牆,遠遠地飄來一句。
“進來記得關門!”
桑落:“……”
心,碎成了兩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