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至易箋居的鋪子前,緩緩停下。
裏麵的工頭正在帶人做最後的收尾。
“你們先回去,”宋薇說著,掀開車簾,“我去鋪子裏看看。”
她一個人下了車,徑直走了進去。
鋪子裏敲敲打打的聲音已經停了,工人們正在收拾工具,打掃木屑。
宋薇走進去,先跟工頭把這幾日的工錢給結了。
她順手將今日在城裏買的那幾塊原石拿了出來。
“師傅,我問你個事兒,你可認識手藝好的雕刻師傅?”
那工頭一見東家問話,立馬拍著胸脯,笑得一臉憨厚。
“哎喲,東家,您可問對人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鋪子裏的木工活計。
“我們幹這行的,跟那些玉石匠人都是通著的!我有個拜把子的兄弟,那手藝,絕了!保管讓您滿意!”
宋薇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拿起紙筆。
唰唰幾下,幾個形態可掬的小葫蘆便躍然紙上,還有其他物件。
她又在旁邊細細地標注了每個物件的大小尺寸,以及一些細微處的特殊要求。
最後,她將那張圖紙遞給了工頭。
“就照著這個樣子做。”
“讓他用最好的手藝。”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越快越好。”
工頭一聽,連忙將那張畫著葫蘆的紙小心翼翼地摺好,鄭重地揣進懷裏。
那架勢,彷彿揣著的不是一張圖紙,而是什麽絕世寶貝。
“東家您就擎好吧!”
他一拍胸脯,滿臉堆笑。
“我那兄弟的手藝,保準是這鎮上的頭一份兒!就這幾天,我保證給您送到鋪子裏!”
宋薇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子,隨手拋了過去。
“這是定金。”
她的聲音淡淡的。
“活兒幹得漂亮,另有重謝。”
十兩銀子!
工頭手忙腳亂地接住,眼睛都直了。
天爺!
這位東家出手未免也太大方了!
就這麽幾個小玩意兒,定金就給十兩!
他心裏瞬間樂開了花,這趟活兒接下來,回頭必須得讓那兄弟好好請自己喝一頓大酒!
他正要再拍幾句胸脯保證,卻猛地對上了宋薇那雙淡然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眸子。
宋薇掃了他一眼,看著他印堂上那抹若有若無的黑氣,手指在袖中輕輕一掐。
果然,有劫。
“拿著。”
她從懷裏又拿出一張折疊好的黃色符籙,遞了過去。
工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三日之內,貼身放好,不可離身。”
他不是傻子,東家這鋪子將來是做什麽買賣的,他門兒清。
這突然給張符……
他的腿肚子“唰”地一下就軟了,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東……東家,您,您是不是瞧出什麽來了?我,我這是要出什麽事兒嗎?”
“無妨。”
宋薇的聲音依舊平淡如水,卻帶著一種能夠安定人心的力量。
“帶著它,可保你無虞。”
聽她這麽說,工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符籙,又哆哆嗦嗦地從錢袋裏摸出十文錢,雙手奉上。
“東家,這是符籙錢,聽說這是規矩,您、您一定得收下。”
宋薇收了錢,便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
……
夜,深了。
大宅裏徹底靜謐下來,白日裏的喧囂都沉入了夢鄉。
唯有後院,一道清瘦的身影在月下盤膝而坐,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光華。
忽然,牆角處,一個虛幻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凝聚成形。
正是孟然。
他佝僂著背,可憐兮兮地縮在那裏,既不敢上前,又不敢離開。
宋薇長長地,歎了口氣。
她緩緩睜開雙眸,清冷的月光映在她眼中,宛如一汪寒潭。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了牆角那道鬼影上。
“不嚇人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孟然整個鬼體都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像個犯了錯被抓包的孩子,兩隻半透明的手在身前不停地揉搓著,低著頭,壓根不敢看她。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那麵牆壁上,跟長了顆腦袋似的,慢悠悠地鑽出個小鬼頭來。
那小鬼是這宅子附近的“常駐戶口”,膽子小,就愛看熱鬧。
他好奇地盯著這個新來的“同類”,一雙鬼眼瞪得溜圓。
結果冷不丁聽見宋薇開了口,嚇得他一個激靈,腦袋“嗖”地就想縮回去。
“唉喲,看不見我,看不見我……”他一邊縮回去,一邊小聲地碎碎念。
孟然正低著頭,聽到旁邊有動靜,下意識地轉過頭去。
正好對上那顆從牆裏鑽出來,還沒來得及完全縮回去的腦袋。
他皺了皺眉。
“我看得見你。”
“啪!”
牆裏又伸出一隻小鬼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孟然的腦袋。
“你別看我!”
那小鬼急了,壓低了聲音,氣急敗壞。
“你一看我,大師不就知道我在這裏偷看熱鬧了嘛!”
宋薇:“……”
我看起很瞎嗎?
這兩個鬼,一個比一個有戲。
她緩緩收回了打坐的勢,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隻是對著孟然的方向,輕輕地,揮了揮手。
一股無形的吸力瞬間將孟然籠罩!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鬼體就不受控製地朝著宋薇飄了過去。
“砰!”
牆角那顆還沒來得及縮回去的小鬼腦袋,像是被誰隔空打了一下。
“哎喲!”
他慘叫一聲,捂著腦袋,“嗖”地一下,徹底縮回了牆裏,再也不敢探頭。
而孟然,已經飄到了宋薇身前三步遠的地方。
他雙膝一軟,“噗通”一聲,直直地跪了下來。
沒有絲毫猶豫,他恭恭敬敬地朝著宋薇磕了一個響頭。
再抬起頭時,那張慘白的臉上已經滿是淚痕,充滿了無盡的委屈和悔恨。
“嬸嬸!”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白日裏……白日裏是我不對,是我冒犯了您!”
“我不是故意要嚇唬您和小姐的,我隻是……我隻是太著急了!”
“求求您,求求您不要跟我計較,幫幫我吧!”
他一邊說,一邊又重重地磕了下去,額頭幾乎要穿透虛幻的身體,砸在青石板上。
“我妹妹……我妹妹她太可憐了!”
“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麽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