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薇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升到了正中央。
“走，吃飯去。”
她言簡意賅地發了話。
“前麵那家醉仙樓，瞧著還不錯，今天我請客。”
一聽有飯吃，還是去城裏最大的酒樓，幾個孩子頓時歡呼起來。
桑落的苦瓜臉也瞬間舒展，腳下的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醉仙樓不愧是江陵城首屈一指的酒樓，一進門，雕梁畫棟，賓客滿座，小二穿梭其間，忙忙碌碌的熱鬧景象。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鬱的肉香和酒香。
宋薇要了個清淨的雅間，隨手就點了七八個醉仙樓的招牌菜。
什麽水晶肴肉、鬆鼠鱖魚、蟹粉獅子頭……專挑孩子們沒吃過、沒見過的點。
很快，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饈佳肴被流水般地端上了桌。
金黃酥脆的炸魚，紅潤油亮的燒肉，翠綠欲滴的時蔬……
幾個小家夥哪裏見過這陣仗，眼睛都看直了，嘴裏不自覺地吸溜著口水，喉結上下滾動。
宋薇看得忍俊不禁，拿起公筷，先給每個人都夾了一筷子離得最近的水晶肴肉。
“看傻了？趕緊吃吧。”
“涼了就不好吃了。”
宋薇發了話，大家這才如夢初醒，紛紛動了筷子。
秦淵和江文越還好，吃相斯文，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賞心悅目的貴氣。
而三娃和小四小五，那簡直就是風卷殘雲！
兩隻小手左右開弓，腮幫子撐得鼓鼓囊囊，像兩隻偷食的小倉鼠，眼睛還緊緊盯著盤子裏剩下的，生怕被別人搶了去。
三娃一邊往嘴裏塞著一大塊燒肉，一邊含糊不清地開了口。
“娘親……”
他艱難地把肉嚥下去，喝了口水順了順氣。
“你……你剛剛買那些石頭，做什麽呀？”
“雖然是很好看啦……”
他小臉上帶著一絲不解和擔憂。
“但是……但是十兩銀子，會不會……太貴了？”
這孩子，在外麵人多眼雜的時候一聲不吭，怕娘親有銀子的事被歹人惦記上。
畢竟他們在城裏人生地不熟，凡事都得小心。
這會兒到了安全的雅間裏，他心裏那個大大的問號，終於敢問出來了。
宋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神色淡淡。
“就是瞧著好看，投個眼緣。”
她輕描淡寫地解釋道。
“等回去，我找個手藝好的師傅，把那幾塊綠色的石頭，都給你們雕刻成小葫蘆的樣子。”
“葫蘆，諧音‘福祿’，是好意頭。你們幾個小家夥，一人一個，掛在身上。”
一聽是給自己的，幾個孩子眼睛都亮了。
三娃更是直接，他放下了筷子，一臉期待地看著宋薇。
“娘親，娘親，我喜歡那個紅色的！我能要紅色的葫蘆嗎？”
紅色的石頭看起來最漂亮，像一團火，他第一眼就相中了。
宋薇聞言，搖了搖頭，目光掃過三個孩子稚嫩的臉龐，神情嚴肅了幾分。
“不行。”
她的語氣溫和又肯定。
“那紅色的叫硃砂石，是集了數百年天地正氣才形成的，有極強的陽氣磁場，用來驅邪鎮煞是上品。”
“但你們年紀還太小，命格也稚嫩，承受不住這麽霸道的能量，戴在身上非但無益，反而會衝撞了你們自身的氣運。”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繼續道：
“但這綠色的原石就不同了。”
“它的功效形同翡翠，能量要溫和得多，能潛移默化地滋養你們，增強你們各自的磁場，讓那些不好的東西不敢輕易近身。”
“等做好了，你們就得片刻不離身地戴好，記住了嗎？”
這番話，宋薇說得深入淺出，孩子們聽得一知半解，但最後那句“不好的東西不敢近身”，他們是聽懂了。
“記住了，娘親！”
“我們一定天天戴著！”
幾個孩子奶聲奶氣，卻又無比鄭重地紛紛應答。
一旁的秦淵，始終安靜地聽著，目光在宋薇平靜無波的臉上微微一動。
他什麽也沒問。
但他心裏，卻已然有了猜想。
綠色的給了孩子們。
那剩下的三塊陽氣最重的硃砂石……
想來，是給他，還有桑落的。
他這些長期待在易箋居裏，會直麵那些陰邪之物的人，準備的。
用來辟邪的。
酒足飯飽，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該回去了。
明日一早，幾個小子還要去書院，可不能耽擱太晚。
一行人出了醉仙樓，各自上了來時的馬車。
回程的路上，馬車轆轆，一路無話。
可宋薇那輛馬車上，卻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不該出現的東西……
他就坐在二妞的身旁，靜默不語。
宋薇的目光，冷不丁地掃了過去。
正是白日裏在巷中遇到的那個孤魂，孟然。
此刻的他，再沒有半分白日裏的可憐模樣。
他似乎是感受到了宋薇的目光，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了頭。
那雙空洞灰白的瞳仁，就那麽直勾勾地，對上了宋薇的眼。
他的嘴角，正不斷地滲出暗紅色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整張臉慘白如紙，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詭異。
宋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個小鬼，倒是不蠢，還知道跟著她。
原本他是縛地靈，隻能待在江陵城，大概是今日沾染了自己身上的氣息，竟然可以跟著自己離開。
隻不過……
她很不喜歡他用這副惡鬼的姿態，出現在自己麵前。
尤其，是出現在她女兒的身邊。
有求於人，就要有個求人的樣子。
她怕目光太過直白，驚擾了身邊的二妞和小五，便淡淡地收回了視線。
放在身前的手，卻悄無聲息地結了個印。
指尖輕彈。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根本來不及反應，孟然的身影瞬間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出了馬車！
那聲音尖銳刺耳，卻又彷彿隻存在於另一個維度，馬車外的人，包括車夫，都一無所知。
“嗯？”
二妞迷迷糊糊地動了一下，小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她仰起頭，不解地望向宋薇。
“娘親，我……我剛才突然覺得好冷啊。”
“這會兒又好了。”
宋薇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一道微不可察的暖光，順著她的掌心，將小五全身籠罩了一圈，驅散了那殘留的陰寒鬼氣。
“許是走到這山澗邊上了，風大，加上天也晚了些，有些陰涼。”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溫和。
“沒事，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