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點小場麵,比起她渡劫前在鬼蜮裏見過的萬鬼夜行,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她眉目清冷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十分平常的的孩子。
宋薇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兩條觸目驚心的血淚,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她見過太多執念深重的鬼。
有些鬼,不是不知道自己死了,而是不敢承認,不願麵對。
他們用生前最後的執念,給自己編織了一個虛假的牢籠,把自己困在裏麵,日複一日地重複著生前的行為和邏輯。
眼前的孟然,就是如此。
他這兩年來所謂的“尋找妹妹”,所謂的“路人不理”,不過是他在用自己還活著的假象,來麻痹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
因為,他唯一的執念,就是那個不知所蹤的妹妹。
如果承認自己死了,那份尋找的希望,也就徹底斷了。
宋薇在心裏輕輕歎了口氣。
可憐是可憐,但規矩是規矩。
她清冷的嗓音,像一把鋒利的冰錐,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孟然用兩年時間構建起來的虛妄。
“你再這麽執迷不悟下去,不出三日,魂體就要被此地的煞氣衝散。”
“到那時,莫說找妹妹,就連轉世投胎的機會,你都將徹底失去。”
最後那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孟然混亂的魂海之中!
轉世……投胎?
孟然猛地抬起頭,那張扭曲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之外的情緒——驚駭!
這兩年,他不是沒有察覺到自己的不同尋常。
他不用吃飯,不會疲憊,能穿牆而過,觸控不到任何實物。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生了一場什麽怪病。
可現在,這個能看見他的嬸嬸,卻對他說……轉世投胎?
那不是……那不是死人才會去做的事情嗎?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魂體的最深處,瘋狂地蔓延開來!
他劇烈地顫抖著,那雙流著血淚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宋薇,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嬸嬸……你……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的意思是……”
他喉嚨裏像是卡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每一個字都說的無比艱難。
“我……我已經……死了?”
宋薇沉默不語。
她隻是用那雙清澈又冷漠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可這沉默,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加肯定,更加殘忍!
“不……不……”
孟然的魂體劇烈地晃動起來,彷彿隨時都會潰散。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虛幻的雙手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發,發出了困獸般的嘶吼。
“我怎麽會死!我為什麽會死啊!”
“我還沒有找到妹妹!我還沒有找到孟真啊!”
“我死了……我死了我的妹妹該怎麽辦啊?她一個人該怎麽辦啊!”
他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對妹妹的擔憂與牽掛,成了壓垮他最後一道防線的稻草。
宋薇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卻閃過一絲疑慮。
她方纔觀這孩子的麵相,與他有血脈親緣之人,陽壽都已盡了。
也就是說,他的直係親屬,應該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那他口中這個妹妹……
除非,不是親生的。
“你有你妹妹的生辰八字嗎?”
宋薇冷靜地開口,打斷了他的崩潰。
孟然的哭嚎聲戛然而止,他恍惚地抬起頭,似乎沒聽明白。
宋薇又重複了一遍。
“把你妹妹的生辰八字,報給我。”
孟然的意識似乎終於回籠了一些,他雖然不明白這個嬸嬸要做什麽,但這是兩年以來,唯一一個願意聽他提起妹妹的人。
他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將妹妹的生辰八字,一字不差地報了出來。
“元和二十七年,臘月初三,卯時……”
宋薇垂下眼簾,白皙纖長的手指在身前飛快地掐算起來。
一道道凡人肉眼看不見的金色符文,在她的指尖流轉、聚合、又散開。
巷子裏的陰風,似乎都為之一滯。
孟然緊張地看著她,連呼吸都忘了。
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名叫“希望”的火苗。
這個嬸嬸……她一定有辦法的!
她一定能算出妹妹在哪裏!
然而,下一秒,宋薇掐算的手勢,卻倏地頓住了。
她長長地,無奈地,歎了口氣。
果然,和她想的一樣。
孟然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迫不及待地飄上前一步,那張慘白的臉上寫滿了期盼。
“嬸嬸!怎麽樣了?是不是算到了?”
“我妹妹她……她現在在哪裏?她過得好不好?”
宋薇抬起眼眸,那雙清冷的眸子裏,倒映著他充滿希冀的臉。
她終究,還是沒有選擇隱瞞。
瞞著一個執念深重的靈魂,沒有任何意義。
隻會讓他錯失輪回,最終化為怨鬼,永世不得超生。
快刀斬亂麻,纔是對他最大的慈悲。
“你妹妹她……”
宋薇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在兩年前,已經不在人世了。”
“轟——!”
孟然的腦子裏,彷彿有什麽東西,徹底炸開了。
他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整個魂體都僵在了原地。
“不……不可能……”
他失神地搖著頭,喃喃自語。
“你騙我……你一定是在騙我……”
“妹妹她……妹妹她怎麽會死呢?”
“她才那麽小……她那麽乖……說好了要一起去過好日子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也越來越絕望。
那雙剛剛燃起希望的眸子,再一次,被無盡的死寂與怨恨所吞噬!
“不可能的!!!”
他不相信他苦苦尋找了兩年的結果會這麽的殘忍。
一聲尖利到幾乎要刺破人耳膜的嘶吼,猛地在幽深的巷子裏炸響!
孟然的魂體上,瞬間爆發出濃重到化不開的黑氣!
“唰——!”
他的身影在原地扭曲了一下,下一刻,便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留下那一聲淒厲的嘶吼,還在空寂的巷子裏,久久回蕩。
巷子裏最後一聲嘶吼的餘音,也散了。
宋薇站在原地,麵色無波。
隻是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染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惋惜。
度人,亦是度己。
可惜,心魔隻能自己走出來,如果走不出來,說再多也是枉然。
她輕輕歎了口氣,轉身走出了這條幽深的巷子。
陽光,重新灑在她身上,驅散了那一絲縈繞不去的陰冷。
不遠處,秦淵和江文越他們正帶著孩子們,站在一棵大榕樹下等著她。
秦淵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她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