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已經很自然地趴在了秦淵寬闊的肩頭，她轉過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朝著還站在原地的宋薇用力揮了揮肉乎乎的小手。
“娘親，你要快點哦！小五在前麵等娘親！”
宋薇臉上的笑容溫柔又燦爛。
“好。”
她微笑著點點頭，目送著秦淵和江文越帶著孩子們，慢慢走遠。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匯入前方擁擠的人潮，再也看不見，她臉上的笑容才倏地一下，收斂得幹幹淨淨。
“跟我來。”
她淡淡地丟下三個字，看也不看那男孩一眼，自己率先轉身，朝著路邊那個幽深隱蔽的巷子裏走去。
男孩的魂體一個激靈！
他知道，這話是對他說的！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化作一道虛影，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悠長而暗淡的巷子深處，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日光。
宋薇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她抱著雙臂，一雙清亮的眸子，帶著審視的意味，冷冷地看向麵前這個不安的男孩魂體。
“你叫什麽名字，為何會在此地盤桓不去？”
他被她看得有些發怵。
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小聲地回答道：
“我……我叫孟然，今年十一歲了。”
“我還有個妹妹，叫孟真，她……她還不到十歲……”
提起妹妹，孟然那雙空洞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了一絲微弱的光。
“嬸嬸，我跟妹妹打小就是孤兒，一直都住在城外的慈幼院裏。”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院裏的日子苦，但隻要能跟妹妹在一起，吃糠咽菜我也覺得甜。”
“直到兩年前……”
孟然的魂體，又開始不穩定地波動起來。
“有天，院裏來了一對穿得特別體麵的夫婦，說是城裏的大戶人家，一直沒有孩子，想來咱們院裏領一個。”
“他們一眼就看中了我妹妹孟真。”
“那婦人抱著妹妹，又是摸頭又是誇她長得水靈，說要帶妹妹去城裏，去過好日子，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苦了。”
說到這裏，孟然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與他死氣沉沉的麵容格格不入的黯然。
“可我妹妹……她從小就隻跟我親。”
“她說，她不要一個人去享福。”
“她就跟那對夫婦提了個要求，她說……她說要領養她，就必須把她哥哥也一起帶走。”
孟然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我當時……我當時還偷偷罵她傻。”
“多好的機會啊，她就這麽為了我……”
“我以為那對夫婦肯定不樂意，畢竟他們隻想領一個。”
“可誰知道……”
他的情緒又激動了起來！摻雜著很多複雜的因素。
“他們商量了一天，第二天，居然又來了！”
“商量的結果就是同意把我們兄妹兩個都帶走，並且當場就給慈幼院捐了五十兩白花花的銀子！”
“院長嘴巴都笑歪了，當即就辦了文書，說要把我們兄妹倆都給他們領養！”
“我們當時……我們當時都開心瘋了！”
“我牽著妹妹的手，心裏頭發誓，以後一定要好好讀書，出人頭地，將來加倍報答我們的養父母！”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中滿是當時的天真與憧憬。
可這份憧憬，卻讓這陰森的巷子顯得愈發詭異。
宋薇抱著手臂，靜靜地聽著。
她那雙洞悉世事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但沒有打斷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孟然的魂體飄了飄，彷彿陷入了那段最後的記憶。
“他們說家裏遠，得先出城。”
“我們到了城外不遠處的一個山神廟裏，養母說路還長著呢，讓養父先去前麵的鎮子上租輛好點的馬車，讓我們兄妹倆在廟裏歇歇腳。”
“她笑得可溫柔了。”
“她從包袱裏拿出兩個又大又白的饅頭，熱氣騰騰的，香得我直流口水。”
“她把饅頭遞給我和妹妹，讓我們趕緊趁熱吃，填飽肚子好趕路。”
“我……我就吃了……可是吃下那個香香的饅頭之後，我的肚子變得好痛啊。”
話音剛落，孟然的魂體猛地一顫！
他彷彿又回想起了那日噬骨的劇痛，整個魂體都蜷縮了起來，虛幻的雙手下意識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呃啊——！”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慘白的麵容因為痛苦而扭曲，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宋薇的眼神驟然變冷。
果然。
過了好一會兒，孟然才從那痛苦的記憶中緩過神來。
他的魂體，比剛才更加虛浮了。
“等我再醒過來……”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迷茫與恐懼。
“廟裏就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天都黑了，養父，養母，還有妹妹……全都不見了。”
“我在山神廟裏裏外外找了好久好久，嗓子都喊啞了，可一個人影都沒有。”
“我當時就想啊，他們是不是……是不是本來就隻想要妹妹？”
“因為我是個累贅，是個附帶的，所以……所以他們就找了個機會，把我一個人撇下了……”
“後來，我想回慈幼院。”
“我想去問問院長，知不知道他們把妹妹帶去了哪裏。”
“可是……”
孟然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哭腔。
“可是我回了慈幼院，院長看不見我，那些以前一起玩的小夥伴也看不見我！”
“我衝他們大喊大叫，我拉他們的衣服，可他們……他們一點反應都沒有，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樣！”
他說著說著，那雙灰白空洞的瞳仁裏，竟緩緩流下了兩行暗紅色的血淚！
血淚劃過他慘白僵硬的臉頰，顯得觸目驚心。
“唰——！”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流著血淚、五官扭曲的臉，直勾勾地朝著宋薇望了過來！
此刻他的樣子，陰森詭異，足以將任何一個活人嚇得魂飛魄散！
“嬸嬸……他們為什麽不理我？我到底怎麽了？”
他淒厲地質問著，魂體上開始散發出濃重的怨氣。
宋薇卻依舊站在原地，麵無波瀾。
她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