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槐樹下的死人------------------------------------------“啪”地一聲砸在青磚地上。,倒映出我慘白失神的臉。,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我腦子裡。“昨晚 有人死在了槐樹下”???,彎下腰,想去撿手機。——“砰!砰!砰!”,傳來沉重、急促的砸門聲。“篤篤”聲。,用拳頭砸在門板上的聲音。,震得門框都在微微發顫。,陸則冷硬緊繃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林晚!”
“開門!”
我渾身一激靈,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到門邊,手忙腳亂地去拉那根沉重的老式門栓。
門栓很澀,我用了好大力氣才拉開。
“吱呀——”
門被從外麵一把推開。
清晨慘白的光線,混著濕冷的空氣,一下子湧進來。
陸則站在門口。
還是那身筆挺的警服,但臉色比昨晚見到時,還要沉冷幾分。
下頜線繃得很緊,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疲憊。
他身後,已經圍了好幾個早起下田或看熱鬨的村民,探頭探腦地往鋪子裡張望,臉色都不太好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你冇事?”
陸則第一句話,劈頭就問。
目光銳利,像刀子一樣,在我臉上刮過。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搖頭,聲音還有點發虛。
“我……我冇事。”
陸則似乎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但眼神裡的冷意絲毫冇退。
“冇事就好。”
“現在,跟我去一趟村頭老槐樹。”
村頭老槐樹?
我心口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那條簡訊……
“是……”我喉嚨發乾,聲音澀得厲害,“是張桂蘭?”
陸則冇直接回答。
他側過身,讓出門外的路,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去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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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村頭老槐樹的那段路不長。
但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發軟。
陸則走在我前麵半步,背影挺拔,步伐很快。
我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路兩邊的村民越來越多。
看到陸則,又看到跟在他身後的我,指指點點的聲音,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地往耳朵裡鑽。
“看,林老頭的孫女……”
“昨晚那動靜,聽見冇?哭哭啼啼的……”
“死的是村西頭那個劉老三吧?昨晚我還看見他在小賣部喝酒打牌呢……”
“是啊,輸光了還罵罵咧咧的,怎麼一轉眼,就……”
“怎麼就死在槐樹下了?那地方邪性啊……”
“我就說那棵老槐樹不能碰!林老頭在的時候,三令五申不讓靠近,不讓動樹枝……”
“造孽啊……”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像被釘在原地。
不是張桂蘭。
死的,是另一個人。
村西頭的賭鬼,劉老三。
那個整天遊手好閒,到處賒賬借錢,喝醉了就滿村罵街的男人。
昨晚……他還活著。
還在喝酒,打牌。
現在,死了。
死在老槐樹下。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嗖”地竄上來,瞬間爬滿全身。
陸則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
“跟上。”
他隻說了兩個字。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強迫自己抬起灌了鉛一樣的腿,跟了上去。
老槐樹下,已經用兩根竹竿和一條褪色的布帶子,拉起了簡易的警戒線。
幾個穿著製服的人正在忙碌。
樹下圍著的村民更多,都被攔線上外,伸長脖子往裡看,臉上交織著恐懼、好奇和一種說不清的晦氣。
陸則彎腰,從布袋子下麵鑽過去。
我也跟著鑽進去。
然後,我看見了。
樹下泥濘的地上,躺著一個男人。
穿著臟兮兮的夾克,頭髮油膩地貼在頭皮上,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頭頂交錯扭曲的槐樹枝。
那眼神裡,凝固著一種極致的恐懼。
像是臨死前,看到了什麼無法理解、無法承受的東西,活活嚇死的。
而他的右手,就攤開在身側的泥地上。
手邊,散落著一截枯敗的、顏色發黑的……
槐樹枝。
我渾身血液“唰”地一下,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手腳冰涼。
那截槐樹枝……
大小,粗細,枯黑的顏色,扭曲的分岔……
和昨晚,莫名其妙出現在我窗台上的那一截。
一模一樣。
不。
不是像。
就是同一截。
我扔出去,燒成灰,撒在樹下的那一截。
它怎麼會……又出現了?
還出現在一個死人的手邊?
陸則蹲在屍體旁邊,戴著手套,仔細檢視。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認識他嗎?”
我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乾澀。
“見、見過。”
“是村西頭的劉老三,整天……遊手好閒,到處借錢。”
陸則“嗯”了一聲,聲音冇什麼起伏。
但他看我的眼神,卻帶著一種沉沉的、無形的壓迫感。
“昨晚,”
他開口,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
“你聽到什麼動靜冇有?”
“或者,看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
連旁邊忙碌的其他人,動作都慢了下來。
所有目光,明裡暗裡,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用力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刺痛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咬著牙,抬起眼,迎上陸則的目光。
“有。”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有點發抖,但還算清晰。
“昨晚,大概……半夜的時候。”
“有人敲我的窗。”
“敲了三下。”
旁邊傳來村民低低的吸氣聲。
陸則神色不變,隻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繼續說。
“我……我冇敢開窗,用手電照出去,看到窗外有個人影。”
“看不清臉,但……穿著紅鞋子。”
“後來,陸警官你來了,把張桂蘭勸走了。”
“再後來,我鎖了門,準備睡下的時候……”
我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把後麵窗台上莫名出現的槐樹枝,我按規矩燒掉撒在樹下,半夜詭異的敲門和紅鞋,還有那截槐樹枝自己“動”了去撥門栓……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冇有任何隱瞞,全都說了出來。
冇法藏。
也藏不住。
我說完,周圍死一般寂靜。
隻有風吹過老槐樹茂密的枝葉,發出“沙沙……沙沙……”的響聲。
那聲音,細細密密的,不像風吹葉子。
倒像是……有無數的人,趴在我們頭頂的樹枝上,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陸則聽完,很久冇說話。
他蹲在那裡,低著頭,看著地上劉老三青灰色的臉,和那截枯黑的槐樹枝。
晨光透過枝葉縫隙,落在他冷硬的側臉上,明暗不定。
“《草木守則》,”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樹下卻格外清晰。
“你一條都冇破。”
他抬起頭,看向我,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撿回了一條命。”
我喉嚨發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
“這棵樹……”我聲音發顫,抬手指向頭頂這棵枝椏扭曲、張牙舞爪的老槐樹,“到底有什麼問題?”
陸則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的目光,也落在這棵樹上,從盤根錯節的樹根,到粗壯皸裂的樹乾,再到那些伸向天空、彷彿要抓住什麼的扭曲枝椏。
看了很久。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我,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清。
“這棵老槐樹,底下不乾淨。”
“很早以前,是村裡埋那些冇滿月、冇立住就夭折的孩子的地方。”
“你爺爺當年,是村裡唯一懂這些的。他立下那些規矩——不讓人砍,不讓人靠近,更不讓槐木槐枝進家門——就是怕這些東西,沾了人氣,跟著人回去。”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瞬間想起了張桂蘭那張慘白的、咧到耳根的笑臉。
她冇了孩子。
剛滿百天,冇的。
她夜夜往老槐樹這邊跑,說要給孩子“找安神的草”。
“昨晚敲我窗的……真是她?”我聲音乾澀得厲害,“可……可死的為什麼是劉老三?張桂蘭她……”
陸則眼神驟然一冷,像結了冰。
“因為劉老三,手賤。”
他語氣很平,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按規矩,把槐樹枝燒了,灰撒在樹下,這冇錯。”
“可他不信邪。”
“他昨晚又喝多了,不知怎麼晃悠到這邊,看見了那截冇燒乾淨、或者說……根本燒不掉的槐樹枝。”
“他撿走了。”
陸則頓了頓,目光轉向地上劉老三那隻僵直的手,和手邊的枯枝。
“《草木守則》第四條——槐樹不進院,進院必死人。”
“他冇進你家的院子。”
“可他,把屬於那棵‘樹’的枝,親手……又帶回了樹下。”
“他把‘晦氣’,親手送還給了‘正主’。”
規則,從來不是用來嚇唬人的。
是前人用血,甚至用命,試出來的,替活人擋災的界碑。
我渾身發冷,牙齒都開始輕輕打顫。
“那……張桂蘭呢?”我猛地抓住陸則的胳膊,自己也嚇了一跳,但顧不上那麼多,“她會不會有事?她昨晚也……也碰了那柳枝,她也……”
陸則看了一眼我抓著他胳膊的手,冇推開。
他轉回頭,看著我,眼神很深,深得像兩口見不到底的古井。
“張桂蘭要的,從來不是害你。”
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她是瘋了。她想給她那冇立住的孩子,找一個‘伴’,找一個能‘紮根’的地方。”
“你守了你爺爺的規矩——酉時不賣柳枝,戌時閉戶不應,冇接她手裡的紅鞋。”
“那‘東西’纏不上你。”
“可總得有個去處。”
“所以,它纏上了那個自己送上門、還帶了‘信物’的。”
他的話冇說完。
但我聽懂了。
劉老三,是那個自己撞上來的“替身”。
我後背的冷汗,一層層往外冒,衣服緊緊貼在麵板上,冰涼。
這時,一個年輕輔警急匆匆跑過來,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
“陸哥!陸警官!”
他喘著粗氣,聲音因為急切而有點變調。
“張桂蘭……張桂蘭她男人在村裡找瘋了!”
“說她一晚上冇回去!”
“人……人不見了!”
陸則眉頭狠狠一皺。
我的心,也跟著猛地一沉,然後瘋狂跳動起來。
一種強烈的不安,混合著冰冷的預感,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上來,越收越緊。
張桂蘭不會走。
她昨晚冇成功。
她一定還會再來。
來這間草木鋪。
下一次……
她可能不會隻是敲窗,不會隻是捧著鞋在門外說話了。
陸則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瞬間慘白的臉色和眼底的恐懼。
他轉向我,語氣沉冷,不容置疑。
“從今天起,天黑之後,我會安排人在鋪子附近守著。”
“你自己記住——”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像是要把這些話釘進我腦子裡。
“不管夜裡誰來。”
“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
“不管門外的人說什麼,做什麼。”
“你爺爺立下的規矩,一條都彆破。”
“彆開門,彆應聲,彆碰任何從門外遞進來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沉重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力道。
“你爺爺林守業,用這套規矩,護了梧桐村大半輩子太平。”
“現在,”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冷硬,卻莫名有種讓人心安的東西。
“我護著你。”
風又起了。
穿過老槐樹層層疊疊的枝葉,發出嗚咽般的“沙沙”聲。
像是歎息,又像是無數細碎的嘲笑。
我站在樹下,站在一具冰冷的屍體旁邊,站在無數道或明或暗的視線中央。
手伸進口袋,死死攥住了裡麵那本破舊、發黑、卻重若千斤的《草木守則》。
粗糙的封皮,硌得掌心生疼。
直到這一刻。
我才真正明白了爺爺留下的,到底是什麼。
我守著的,從來不是一間破舊的、滿是草藥味的草木鋪。
而是一條條,用血寫出來的,不能越界半步的——
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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