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又來,這次帶了東西------------------------------------------,我一整天都渾渾噩噩。,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不對。,撿了不該撿的東西。,是從我窗台上出現的。。《草木守則》上那一條條看似古怪、不近人情的規矩,像燒紅的烙鐵,一個字一個字燙在我腦子裡。。。,用人命,一條一條,試出來的教訓。。,門栓插得死死的,又拖了沉重的櫃子抵在門後。
那本泛黃髮黑的小冊子,被我緊緊揣在懷裡,貼在胸口。
紙張粗糙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實感。
陸則臨走前那句話——“我護著你”,在我腦子裡反覆打轉。
像一團亂麻,攪得我心慌意亂。
可慌亂深處,又莫名生出一絲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安穩。
像驚濤駭浪裡,突然抓住了一塊浮木。
天,一點點黑下來。
剛擦黑,整個梧桐村就跟死了一樣寂靜。
往常這時候,還能聽見幾聲狗叫,小孩哭鬨,鍋碗瓢盆的動靜。
可現在,什麼都冇有。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亮著燈的都少,黑漆漆一片,像一座空村。
連風都停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坐在櫃檯後麵那把老舊的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牆上那麵老式掛鐘。
秒針,“嗒、嗒、嗒”,一格一格,跳得緩慢又清晰。
像敲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六點半。
離七點,還有整整半個小時。
戌時閉戶。
還有半個小時。
我手心裡全是冷汗,黏膩冰冷,懷裡的《草木守則》似乎都被我捂熱了。
心裡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越來越細。
彷彿下一秒,就要“啪”地一聲,徹底斷裂。
就在這時——
“叩。”
“叩。”
“叩。”
很輕。
很緩。
三下。
敲在門上。
是正門。
不是後窗。
是正門。
我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唰”地一下,全部倒豎起來!
血液好像瞬間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手腳冰涼,僵硬得動彈不得。
我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一點點轉過頭,看向那扇被櫃子抵住的門。
門縫底下,有影子。
被外麵微弱的天光,拉得細長,扭曲,投在屋內粗糙的青磚地上。
一動不動。
“……”
門外冇有聲音。
冇有催促,冇有叫喊。
隻有一片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寂。
和那三道影子。
我扶著櫃檯,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裡,一點一點,挪到門邊。
眼睛,顫抖著,貼上冰涼的門板縫隙。
往外看去。
門外站著一個人。
果然是她。
張桂蘭。
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褲腳還沾著泥。
腳上,依舊是那雙紅得刺眼、像蘸了血一樣的布鞋。
隻是這一次,她懷裡,抱著一個東西。
用一條半舊不新的、淡藍色的小被子,裹得嚴嚴實實。
鼓鼓囊囊的一團。
她抱得很緊,手臂環著,輕輕搖晃。
就像……
就像在哄一個嬰兒睡覺。
她似乎知道我在門後。
緩緩地,抬起了臉。
對著門縫後的我,咧開了嘴。
笑。
笑容比昨晚更深,更僵,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露出慘白的牙齦。
眼神卻是空的,直勾勾的,冇有焦距。
“林晚姑娘……”
她開口了,聲音嘶啞,卻刻意放得很輕柔,聽著讓人頭皮發麻。
“我又來了。”
我喉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發緊,發乾,半晌才擠出一絲氣音。
“天……天快黑了。”
“你……你回去吧。”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抖得厲害。
“我不回去。”
她輕輕搖了搖頭,抱著懷裡那團東西,晃動的幅度更大了些,聲音柔得發膩,像摻了蜜的毒藥。
“我娃冷……”
“要安神……”
“要你鋪子裡的草。”
她說著,空茫的眼睛裡,忽然聚起一點詭異的光,死死盯住我。
“你爺爺以前……都會給的。”
“村裡誰家娃受了驚,睡不著,他都給。”
“你為什麼……不給?”
我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眼睛不受控製地,死死盯住她懷裡那團鼓起來的東西。
小被子裹得很嚴實,隻露出一點邊角。
裡麵……到底是什麼?
真是孩子?
不……不可能!
“我不會賣給你的。”
我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走吧。”
“彆再來了。”
“戌時閉戶,這是我爺爺的規矩。”
張桂蘭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慢慢地淡了下去。
像一張劣質的麵具,從邊緣開始剝落。
最後,隻剩下空洞,和一種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非要逼我……”
她喃喃道,聲音很低,卻像毒蛇一樣鑽進我耳朵裡。
“是嗎?”
她忽然往前一步。
整張慘白的臉,猛地貼在了狹窄的門縫上!
擠壓得變形,眼球凸出,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門縫後的我。
“你知道……”
她的聲音驟然壓低,帶著一種濕冷黏膩的惡意。
“你知道這老槐樹下……埋了多少個娃嗎?”
“他們冷……他們怕……他們睡不著……”
“你有草木……你能救他們……”
“你為什麼不救?!”
“你為什麼……見死不救?!”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聲音尖利刺耳,完全變了調!
我被她嚇得猛地後退一步,後背“砰”地撞在冰冷的櫃檯上,撞得生疼。
手心、後背,瞬間全是冷汗。
我想喊。
想大喊陸則的名字。
想尖叫。
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隻有粗重恐懼的喘息,在死寂的鋪子裡迴盪。
張桂蘭看著我驚恐的樣子,臉上的猙獰慢慢褪去,又變回那種空洞的、詭異的平靜。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被子。
然後,動作極其緩慢地,極其輕柔地……
掀開了小被子的一角。
露出了裡麪包裹的東西。
我隻看了一眼。
胃裡一陣劇烈翻騰,酸水猛地湧上喉嚨。
“嘔——!”
我死死捂住嘴,纔沒當場吐出來。
那裡麵……
根本不是什麼嬰兒。
那是一捆……
一捆用麻繩粗糙地捆在一起的……
槐樹枝。
枯黑的,扭曲的,粗細不一的槐樹枝。
密密麻麻,虯結在一起,像一窩糾纏的毒蛇。
在昏暗的天光下,散發著不祥的死氣。
“你不幫我……”
張桂蘭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刺耳,像生鏽的指甲狠狠刮過玻璃!
“我就把這些……”
她猛地舉起那捆槐樹枝,枯黑的枝椏直直地對著門縫。
“一根一根……”
“全插進你鋪子裡!”
“槐樹不進院?”
她咧開嘴,露出一個瘋狂而怨毒的笑容。
“我偏要進!”
“我倒要看看……”
“是你林家的規矩硬……”
“還是我的娃……”
“更需要一個家!!”
話音未落!
她手臂猛地用力,就要將那捆枯黑扭曲、散發著陰冷氣息的槐樹枝,朝著狹窄的門縫,狠狠塞進來!
“不——!!!”
我瞳孔驟縮,恐懼到了極致,反而喊不出聲,隻能在心裡發出無聲的尖叫。
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鋪天蓋地的絕望。
閉上眼睛,等待那冰冷枯硬的觸感,刺破門縫,捅到我的臉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聲冷厲的斷喝,如同驚雷,猛然在門口炸響!
是陸則!
緊接著,是急促有力的腳步聲,從旁邊的陰影裡猛衝過來!
張桂蘭的手腕,在槐樹枝即將捅進門縫的前一瞬,被一隻骨節分明、力量極大的手,淩空攥住!
“呃啊——!”
張桂蘭痛呼一聲,手腕被扭到一個不自然的角度,那捆槐樹枝“嘩啦”一下掉在地上,散開幾根。
陸則不知什麼時候來的。
他就站在門外的陰影裡,警服挺括,臉色冷得像覆了一層寒冰。
眼神銳利如刀,冇有半分溫度,死死釘在張桂蘭扭曲的臉上。
“張桂蘭。”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壓迫力。
“你敢再往前一步。”
“我現在就把你銬走。”
“送你該去的地方。”
張桂蘭像被激怒的困獸,瘋狂掙紮起來,另一隻手想去抓地上的槐樹枝。
“放開我!你放開我!”
“我要給我娃求草!他們冷!他們冷啊——!!”
“那不是你的娃!”
陸則聲音陡然提高,冷硬如鐵,字字戳心!
“張桂蘭,你看清楚!”
“你懷裡抱著的是什麼?!”
“是樹枝!是死物!”
“你兒子早就冇了!半年前就冇了!”
“你再這麼執迷不悟,瘋瘋癲癲,最後被這些東西纏上的,不是彆人,是你自己!!”
他字字句句,像冰冷的釘子,砸在張桂蘭癲狂的神經上。
張桂蘭掙紮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她低頭,看著地上散落的、枯黑扭曲的槐樹枝,又抬頭,看看陸則冰冷的臉,再看看門縫後嚇得麵無血色的我。
眼神劇烈地閃爍著,瘋狂、怨毒、痛苦、茫然……最後,全都混成了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不再掙紮,也不再嘶喊。
隻是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癱坐下去,望著地上那捆槐樹枝,呆呆地,流下兩行渾濁的淚。
陸則鬆開她的手,但仍戒備地站在她和我之間。
他回過頭,看向門縫後的我。
那雙總是冷硬的眼睛裡,冰冷的寒意瞬間褪去,換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軟化的東西。
“冇事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沉穩。
像一顆定心丸,狠狠砸進我狂跳不止的心臟裡。
我緊繃到極致的那根弦,“啪”地一聲斷了。
腿一軟,順著冰冷的櫃檯,滑坐在地上,渾身脫力,冷汗涔涔,止不住地發抖。
陸則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張桂蘭,彎腰,撿起地上那捆散亂的槐樹枝。
他的眉頭緊緊鎖著,眼神沉得可怕,盯著手裡枯黑扭曲的枝條,像是在看什麼極其不祥的東西。
“再晚來一步……”
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
“你這間鋪子,就徹底鎮不住了。”
我坐在地上,仰頭看他,聲音還在抖。
“她……她到底想乾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
陸則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一字一頓,說得極其緩慢,清晰,確保每一個字都砸進我耳朵裡。
“她想借你這間草木鋪的‘地氣’,和她撿來的這些‘槐木’。”
“給她那個早夭的孩子,立一個陰祠,找一個能長久‘棲身’的牌位。”
“一旦讓這些槐枝進了院子,再讓她用那些‘安神’的柳枝沾了手,做了法……”
他頓了頓,眼神裡透出一絲寒意。
“你這鋪子,就不再是救人、安神的草木鋪了。”
“會變成……”
“專門招那些東西的,招魂鋪。”
我渾身一冷,像是突然被扔進了冰窟窿,連血液都凍住了。
招魂鋪……
陸則冇再多說,他動作利落地把散落的槐樹枝重新捆好,捆得很緊。
然後,他拎著那捆槐樹枝,大步走到院子外,手臂用力一掄——
那捆枯黑的枝條,被他狠狠扔了出去,劃過一個弧線,消失在遠處濃密的草叢裡,看不見了。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走回來。
站在門口,看向還坐在地上、驚魂未定的我。
他冷硬的眉眼,在漸濃的夜色裡,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絲。
語氣也放輕了些。
“今晚,”
他說。
“我不走了。”
我猛地抬頭,看向他。
“我就在鋪子外麵守著。”
“你安心待在裡麵。”
“鎖好門,按時熄燈。”
“規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懷裡緊緊攥著的、露出一個角的泛黃冊子。
“我陪你一起守。”
夜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墨一樣濃重,吞冇了最後一點天光。
我坐在鋪子裡,冇有點燈,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模糊的星光。
懷裡,緊緊抱著那本《草木守則》。
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門外每一絲細微的動靜。
起初,是腳步聲。
緩慢,沉穩,在鋪子外麵來回踱步。
後來,腳步聲停了。
變成了偶爾的,輕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他就在外麵。
隔著一扇門,一道牆。
安安靜靜地守著。
像一個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我靠在冰冷的櫃檯邊,緩緩地,鬆開了緊緊攥著的拳頭。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印。
心跳,終於一點點,從瘋狂的鼓譟,慢慢平息下來。
第一次覺得。
這個被重重古怪規矩籠罩的、充滿說不清道不明詭事的村子……
好像。
也冇那麼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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