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襖擋不住。這件夾襖是秋天做的,裏麵隻絮了薄薄一層棉,在屋裏穿穿尚可,放在臘月的夜風裏,跟一層紙沒有兩樣。
她縮了又縮,把膝蓋抱得更緊了。把臉埋進膝蓋之間。撥出來的氣是熱的,噴在襖子麵料上,被料子吸走了,留不住一絲一毫的暖意。
街上已經沒人了。
隻有風。
風從長街的那一頭吹過來,嗚嗚地響,像哭。卷著枯葉和碎紙片從她麵前掠過去,有一片枯葉打在了她的臉上,她沒有伸手去撥。
"我是雲府的夫人。"她又說了一遍。
聲音更輕了。
輕得像夢話。
==========第77章==========
第二天,陸氏不在那個牆角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她就動了。渾身凍得僵硬,骨頭縫裏像塞了碎冰碴子,每動一下都咯吱響。她扶著牆,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膝蓋已經彎不了了,腫得跟個紫茄子似的,她隻能用一種很怪的姿勢站著——腿是直的,腰弓著,整個人像一張被折過的紙。
她要去一個地方。
安府。
安懷比的安府。
她的腦子已經不太清楚了。一夜的寒風凍得她半夢半醒,好幾次她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可身體還在,還在抖,還在疼,還在喘氣。既然沒死,就得找個活路。她的腦袋裏翻來覆去隻剩下一個名字——安懷比。
安懷比。
那個男人。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她記得。怎麽會不記得呢。那時候她剛到雲府不久,肚子裏揣著假胎——用藥催大的,方子是她花了重金從一個遊方郎中那裏買來的。她嫁進雲府做正室,靠的就是那個假肚子。可假的終歸是假的,藥效過去了,肚子就會縮迴去。她必須在那之前生出一個孩子來。
可她生不了。
她知道自己生不了。當姑孃的時候就知道了。孃家請的大夫說過,說她宮寒體虛,受孕不易,十之**是個不生育的命。她把這個秘密藏得死死的,嫁進雲府之後更是提都不敢提。
安懷比是那時候出現的。
他是她丈夫的故交,來府上做客,在花廳裏喝酒。她透過屏風看見了他。年輕的男人,眉目疏朗,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一顆小痣。他唸了一首詩,她沒聽清內容,隻覺得聲音好聽。
後來的事,她不願意細想。
卻又不得不想。
因為雲月就是那樁事的結果。
她在安懷比那裏懷上了孩子。一個女兒。她把這個女兒當成雲長風的嫡女報了上去,誰也沒有懷疑。安懷比自然也知道,可他從沒有說過。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後來安懷比另娶了別家的女兒,他的仕途也走了一陣好運,官做得不大不小,日子過得四平八穩。兩個人斷了聯係。斷得幹淨。街上碰見了也隻當不認識。
可現在——
陸氏拖著殘破的身體在街上走。
她已經認不得路了。或者說,她的腿不聽她的使喚了。腦子裏明明知道安府在城東,可腳底下走得歪歪扭扭,一會兒往南,一會兒往北,撞了好幾麵牆,繞了好幾條冤枉路。
走了大半個時辰。
日頭升起來了,街上的人多了。有人看她一眼就躲開了。有人皺著眉頭從她身邊繞過去。有個小孩子指著她喊"娘你看那個婆子好髒",被他娘一把拽走了。
她不管。
她找到了安府。
安府的後門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裏。巷子不寬,兩麵是高牆,牆頭上爬著枯死的藤蔓。後門是一扇黑漆木門,門環是銅的,上麵掛著一把銅鎖——沒鎖,虛扣著。
陸氏站在門前。
她抬起手去拍門。
手舉了兩下,舉不起來。胳膊酸軟得像被人抽去了骨頭。她咬著牙,拚了全身的力氣,終於把手掌拍在了門板上。
咚。
聲音很輕。拍在厚實的木門上,幾乎被風吹散了。
她又拍了一下。
咚。
這一下比上一下重了點。指關節磕在木板上,震得那幾根斷裂的指甲向外翻了翻,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矮胖的門房。四十來歲,穿一身灰藍色的短褐,腰上別著串鑰匙,臉上帶著一種長年在大戶人家當差的人纔有的那種精明和冷淡。
他看了陸氏一眼。
那一眼從上掃到下。蓬頭垢麵、衣衫襤褸、滿手的血痂、一隻腳光著、身上的氣味——隔著三尺遠都能聞見那股酸臭的、腐爛的、混合了泥水和汗漬的味道。
門房的眉頭皺了起來。
"幹什麽的?這裏不施粥。城隍廟那邊有善棚,你去那邊。"
他要關門。
"等等——"陸氏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從喉嚨眼裏擠出來的氣音,像砂紙刮鐵鏽,"我找……我找安大人。安大人。安懷比。你告訴他……告訴他陸春娘來了。陸、春、娘。"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每個字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完之後,整個人往門框上一靠,差點滑下去。
門房愣了一下。
"陸春娘"三個字顯然不是他聽過的名字。他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活像從亂葬崗爬出來的婦人,半信半疑。
"你等著。"
門關上了。
陸氏靠著門框,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後背貼著冰涼的木板,雙腿伸直了攤在門前的石階上。那隻光著的腳上的凍瘡又裂了,鮮紅的血絲從裂口裏滲出來,沿著腳腕往下淌,在石階上漫開了一小片。
她等著。
等了很久。
久到她開始懷疑那個門房是不是根本沒有去通報,隻是進去喝了碗熱茶,把她忘了。
門又開了。
還是那個門房。
他手裏多了一樣東西。
一錠銀子。
五兩的官銀,元寶形,銀光鋥亮的,在臘月的日光下閃著冷白色的光。跟陸氏身上那層灰撲撲的、髒兮兮的色調比起來,那錠銀子幹淨得刺眼。
門房把銀子往陸氏麵前一擱。
擱在石階上。不是遞給她的,是擱的。就像擱一塊石頭、一把草、一團廢紙——隨手擱的。
"我們大人說了。"門房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熱,公事公辦的調子,"讓你拿著銀子走。走遠一點。別在安府門口待著,給安府惹麻煩。"
陸氏盯著那錠銀子。
門房等了兩息,沒等到迴應,又補了一句:"大人還說了,以後別再來了。來了也不見。"
說完,門關上了。
這一迴關得很徹底。門閂落下去的聲音沉悶地響了一下,隔著厚實的木門傳出來,那聲響像一記悶棍,不重不輕地敲在陸氏的天靈蓋上。
她低頭看著那錠銀子。
五兩。
二十多年的糾葛,一個女兒的性命,一段不見天日的孽緣——五兩銀子打發了。
她伸手把銀子拿起來。
銀子沉甸甸的,冰涼冰涼的。攥在手心裏,那股涼意順著掌紋滲進去,滲到血管裏。她把銀子翻過來看了看。底上打著官印,規規矩矩的一錠官銀。
眼淚掉下來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哭不出來了。在柴房裏哭了一夜,在牆角縮了一天一夜,眼睛腫得像兩顆爛桃子——還能有什麽淚可流?
可就是掉下來了。
一滴。兩滴。三滴。
無聲的。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嗚嗚咽咽,是無聲的。淚水從那兩條腫得隻剩一道縫的眼睛裏擠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經過鼻翼,經過嘴角,滴在她攥著銀子的手背上。
她想起了二十三年前。
安懷比來雲府做客的那個晚上。花廳裏的燈很亮,映得滿屋子的陳設都泛著柔和的暖黃色的光。他坐在花廳東邊的太師椅上,手裏端著一杯酒,唸了一首詩。
什麽詩來著?
她記不清了。隻記得其中有一句——好像是"月落烏啼霜滿天"?不對,那是張繼的。好像也不是這一句。
她記不清了。
可她記得他念詩時的樣子。微微仰著頭,眼角那顆痣在燈光下若隱若現,聲音不急不慢,帶著年輕男人特有的清朗。那時候他還沒發福,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的。
後來他們在後花園的假山後麵站了一會兒。
隻是站著,說了幾句話。她已經不記得說了什麽了。
再後來的事——
她閉上了眼睛。
淚水還在流。
後來她懷了雲月。後來她毒死了向氏。後來她在雲府當了二十年的主母。後來她的女兒長大了,訂了親事、退了親事、知道了身世、抽了她一個巴掌。
後來她被掃地出門。
後來她蹲在安府後門的台階上,攥著一錠五兩的銀子,哭。
多可笑。
多可笑啊。
陸春娘,你到底圖了個什麽?
她把銀子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掌心被銀錠的棱角硌出了深深的印子。
她坐在安府後門的台階上,從正午坐到了日落。
日頭偏西的時候,巷子裏的光線變了。暖黃色的夕照從巷口斜斜地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投在對麵的牆上,黑乎乎的一團,縮著,抱著膝蓋,看不出人形。
她站了起來。
這一迴比上一迴利索了一點。不是因為力氣恢複了,是因為她已經不在意疼不疼了。膝蓋、手指、腳底板——哪樣不疼呢?疼多了就麻了。麻了就不管了。
她攥著那錠銀子,朝巷子外麵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