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巷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迴頭望了一眼安府的後門。
門關得嚴嚴實實的。
銅鎖掛在門環上,一動不動,她轉過身去,走了。三天後。訊息是一個打柴的老漢帶迴來的。老漢姓胡,住在城南的貧戶巷裏,靠上山砍柴賣柴為生。臘月裏柴貴,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背一捆柴下來,能換二十文錢。那天他走的是城郊那條小路,路過亂葬崗的時候,聞見了味兒。
不是腐爛的味兒——臘月天寒,屍體凍著,不大爛。是血的味兒。生的、腥的、帶著鏽味的血。
老漢順著味兒找過去。
在亂葬崗東南角的一個土坑裏,找到了陸氏。
準確地說,是陸氏的屍體。
她半歪半倒地躺在土坑裏,身子蜷成一團,像睡著了似的。可沒有人會那樣睡覺——脖子向後仰著,仰到了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嘴大張著,好像死前在喊什麽,又好像隻是下巴脫了臼。
衣裳破爛得幾乎掛不住了。錦緞夾襖被撕成了一條一條的,露出來的肩膀和胳膊上全是傷——不是刀傷,不是棍傷。是咬的。那些傷口參差不齊、深淺不一,像是被什麽東西反複撕扯過。皮肉翻卷著,肉是凍成紫黑色的,已經硬了。
野狗。
亂葬崗上到處都是野狗。無主的、餓瘋了的、成群結隊的野狗。臘月裏找不到吃的,活人它們不大敢碰,可要是碰上個倒下了的、不動了的——那就不客氣了。
老漢打了一輩子柴,什麽沒見過。可看到這具屍體的時候,他還是腿軟了。不是怕,是那個死狀太淒——太不像一個人該有的樣子。
她的手裏還攥著一樣東西。
一錠銀子。
五兩的官銀,元寶形。銀子上沾了血和泥,被她攥得死死的,五根手指僵成了勾,扣在銀錠上掰都掰不開。
老漢去報了官。
衙門的人來了,驗了屍,問了問周圍可有人認識。沒人認識。亂葬崗附近住的都是些赤貧的人家,誰會認得一個穿錦緞夾襖的婦人?
最後是巡城的差役從那件爛得不成樣子的夾襖領口翻出了一個繡在內襯上的"陸"字——大戶人家的規矩,貼身衣物上繡姓氏。差役把這事報上去的時候,恰好雲府也在找人——不是找陸氏,是有人來雲府問過,說前兩日在街上看見過一個瘋婦,嘴裏唸叨著"雲府夫人",後來就沒了蹤影。
兩頭一對,對上了。
訊息傳迴雲府的時候,是後晌。
雲集在外院的廂房裏。
他被挪到那裏已經兩天了。自從驗親之後,雲長風沒有再見他。沒有打他,沒有罵他,沒有提任何關於他的去留——隻是讓人把他挪到了外院最偏的一間廂房裏。那廂房朝北,陰冷,窗戶小,光線暗。屋裏隻有一張硬板床、一床薄被、一個歪了口的陶瓶。
他縮在床上。
兩天了,他幾乎沒怎麽動過。丫鬟送飯來,他吃兩口,放下筷子,繼續縮著。不說話,不鬧,不哭,不笑。眼睛睜著,木木地盯著頭頂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紋,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幹涸的河道。
訊息是福全帶來的。
福全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
他看著床上那個縮成一團的少年,張了兩次嘴,第一次沒出聲,第二次才擠出幾個字。
"集少爺。"
雲集沒動。
福全走進屋。他的腳步很輕,像怕踩碎什麽東西。走到床邊站住了,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
"夫、陸氏……不在了。"
"在城郊的亂葬崗上找到的。"
他把衙門差役告知的情況簡單說了。幾句話。沒有細節。沒有提野狗。沒有提那些撕咬的傷痕。
雲集的眼珠子動了一下。
他慢慢地轉過頭來。
他的臉是灰白的。嘴唇幹裂,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地突出來,整張臉像是被人從內部抽走了什麽支撐的東西,塌了。
"你說什麽?"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線,一扯就斷。
福全又說了一遍。
雲集坐起來了。
他坐在床沿上,兩條腿垂在床下,光著腳——鞋掉在了床底下,他沒有去撿。他的手撐在床沿上,指頭扣著那張硬板床的木頭邊棱。
"死了?"
福全點頭。
雲集看著地麵。地麵上有一道光,從那扇小窗戶照進來的,窄窄的一條,落在他的腳麵上。
然後他撲在了地上。
整個人從床沿上滑下去,膝蓋著地,雙手撐在地麵上。他趴在那裏,肩膀劇烈地抖起來。
他哭了。
沒有聲音。嘴張著,喉嚨裏擠出來的全是氣音。呃、呃、呃。像被人扼住了脖子,每一口氣都是硬生生從縫隙裏擠出來的。
他的額頭磕在冰冷的磚地上。一下,兩下,三下。不是磕頭,是控製不住地往下栽。每栽一下,額頭上就多一塊紅印子。
福全蹲下身去扶他。
他甩開了福全的手。
"娘——"
這一聲喊出來了。嘶啞的,破碎的,從胸腔最深處撕裂出來的一聲。
不管陸氏做了什麽——毒殺向氏、假冒血脈、欺瞞雲家——對雲集來說,那是他的娘。從小到大,打他、罵他、管他吃穿、替他張羅親事,在他闖了禍的時候護著他,在他受了委屈的時候迴來哭的那個人。
那個人死了。
死在亂葬崗上。被野狗分了屍。
他趴在地上,哭得渾身痙攣。
福全沒有再去扶他。老人家退到門口,背過身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雲月不在雲府。
驗親之後,她就走了。去了哪裏,誰也不知道。她那天從正廳衝出去之後,迴了自己的院子,關上門悶了一整天。第二天一早,她的丫鬟來稟報說,月姑娘不在屋裏了。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妝台上的首飾匣子空了,幾件換洗的衣裳也不見了。
走了。
沒有留字條。
雲落聽到雲月不在的時候,站在窗前停了片刻。
片刻之後,她說了兩個字:"隨她。"
現在,關於陸氏的死訊傳遍了內院。
丫鬟們端著茶盤從廊下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連茶杯碰碟子的聲音都不敢發出來。婆子們聚在後院的角門**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嚼一塊怕被人聽見的舌根。
雲落站在東廂房的窗前。
窗是開著的。臘月的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碎發一縷一縷地飄。
她望著窗外。
窗外能看到一角圍牆,圍牆外麵是天。天是灰的,陰沉沉的,像要下雪。再遠處是城郊的方向——她當然看不到亂葬崗。隔著幾裏路、幾重屋脊、幾道城牆。
可她就是往那個方向看著。
麵上不見悲。
也不見喜。
像三天前站在府門內看著陸氏被拖出去時一模一樣的神情——空的。什麽都沒有的。一隻被倒幹了水的瓶子。
可她的嘴唇在動。
很輕。很慢。
"娘。"
這一聲不是叫陸氏。
"您看到了嗎。"
——害您的人,已經下去陪您了。
她的聲音太輕了。風吹過來,把那幾個字捲走了,吹散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裏,一個音節都沒有留下。
安懷比的行刑日定在後天。
罪名已經定了。案卷已經送了上去。刑部的硃批壓在那份案卷的最後一頁上,四個大字——秋後勿候。
不用等秋後了,就在這幾日。
一個毒殺了她母親的幫兇。
一個拋棄了親生骨肉的懦夫。
一個用五兩銀子打發掉二十幾年孽緣的——
她不想再去定義那個人了。
她收迴了目光。
轉過身去,走向桌案。桌案上鋪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行字。那是她接下來要做的事的安排。一項一項的,字跡端正,條理清晰。
她坐下來。
拿起筆。
在紙上最後一行字的後麵,添了一筆。
——陸氏。已了。
兩個字。
筆放下了。
她看著那張紙。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目光掃過上麵的每一個名字、每一件事。
嘴角沒有彎。眼睛裏沒有光。
她隻是在確認。
確認那張紙上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地被劃掉了。
剩下的不多了。
窗外,風變大了。
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裏搖來搖去,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院子正中的石缸裏,那層薄冰上又多了幾條裂紋。裂紋從邊緣向中心蔓延,細細密密的,像蛛網。
有什麽東西落在了窗台上。
一片雪。
小小的,薄薄的一片,落在青灰色的窗台石板上,還沒來得及看清它的形狀,就化了。
化成了一點水漬。
下雪了。
臘月的第一場雪。
紛紛揚揚的,從灰色的天幕上無聲地墜下來。一片,兩片,三片。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落在屋脊上,落在樹梢上,落在院子裏的青磚地麵上,落在石缸的冰麵上。
白的。
幹幹淨淨的白。
把這座老宅子、這條長街、這座金陵城,一層一層地覆蓋了。
雲落坐在桌案前,聽著窗外雪落的聲音。
沒有聲音。
雪是無聲的。
可她就是聽見了——那種極輕極細的、像呼吸一樣的聲響。雪花落在枯葉上的聲響。落在冰麵上的聲響。落在她窗台上的聲響。
她閉上了眼睛。
片刻之後,她睜開。
站起身來。
把桌案上那張紙摺好了,收進袖中。
推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