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往事
劉氏沉默了。
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雲落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過了許久,劉氏才開口,聲音沙啞而艱澀:“大小姐……夫人她……她是個好人。對下人們也好,從不打罵。可就是……就是命苦。”
她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夫人懷您的時候,將軍正在邊關打仗。那幾個月,府裏都是陸姨娘在打理。夫人生產那日,血崩不止,產婆說是難產。可老奴……老奴總覺得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雲落追問。
“那日產婆是陸姨娘請來的,不是咱們府上常用的那個。”劉氏迴憶著,“夫人生產前喝了一碗參湯,說是提氣的。可喝完沒一會兒,就開始大出血……老奴當時就在旁邊,看得真真的。”
雲落的眼神冷了下來。
“後來呢?”
“後來……夫人沒了。”劉氏抹著眼淚,“陸姨娘說夫人是難產而死,將軍迴來也沒多問。老奴雖然心裏懷疑,可人微言輕,又能如何?再後來,老奴就被打發出府了。”
雲落沉默了片刻,又問:“我娘留給我的那個包裹,你可帶了?”
劉氏一愣,隨即連連點頭:“帶了帶了!夫人當年交給老奴,說等大小姐長大了,若來找老奴,就給大小姐。若不來,就……就讓它跟著老奴入土。”
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進屋裏。過了好一會兒,才捧著一個陳舊的小包裹出來。
那包裹是用粗布包著的,已經有些破損。劉氏小心翼翼地解開,露出裏麵的東西——一封已經泛黃的信,和一支樣式簡單的銀簪。
雲落接過那封信,手指微微顫抖。
信封上,是她從未見過的筆跡,寫著“吾兒雲落親啟”六個字。
她深吸一口氣,開啟信封,抽出裏麵的信紙。
信紙已經發黃變脆,字跡也有些模糊,卻依然能看出是一個女人寫的。那字跡娟秀工整,帶著幾分書卷氣。
雲落開始讀信。
“吾兒落落,當你看到這封信時,為娘應該已經不在了。”
“娘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你剛出生,娘就要離你而去,不能看著你長大,不能教你讀書識字,不能陪你度過每一個春夏秋冬。每每想起,心如刀絞。”
“小心陸氏,我懷疑是她要害我。”
“她本是京城青樓的花魁,與權臣安懷比有私情。後來安懷比始亂終棄,她便設計勾引你父親,懷了身孕,借機嫁入雲府。她嫁進來時,已經懷了別人的孩子。”
“娘無意中撞見了她和安懷比的私會。她怕娘說出去,便起了殺心。”
“娘不怕死。可娘放心不下你。你那麽小,那麽軟,沒了娘,誰來護你?”
“落落,娘在九泉之下,會一直看著你。你要好好的,要長大,要嫁個好人家,要生兒育女,要過娘沒過上的好日子。”
“娘愛你。”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隻有一滴已經幹涸的淚痕。
雲落讀完最後一個字,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信紙。她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湧了出來,一滴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了那些已經模糊的字跡。
“陸氏當年懷的,就是安懷比的孩子。她怕事情敗露,找夫人求情,說隻要夫人容她生下這孩子,她這輩子給夫人當牛做馬。夫人心善,答應了,還讓老爺以為那是他的骨肉……”
“誰知道那毒婦生了孩子不夠,還想奪夫人的位置,想當雲府的當家主母!她勾結安懷比,從南疆弄來慢性毒藥,一點點下在夫人的飯菜裏……”
“等發現的時候,夫人已經迴天乏術了。”
雲落閉上眼睛。
她想起前世,自己被關在柴房那天,陸氏站在門外,笑得跟朵花似的:“嫡女?你娘是嫡妻又怎樣?不還是死在我前頭?雲府?整個雲府早晚是我跟我女兒的!”
原來從那時候起,陸氏就在笑。
笑她娘蠢,笑她傻,笑她們母女倆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陸嬤嬤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
一枚玉佩,成色極好,雕著“安”字。
半塊帕子,繡著並蒂蓮,染著暗褐色的汙跡,那是血。
“這玉佩是安懷比送給陸氏的定情物,陸氏後來給了雲月,讓雲月戴著,說是生父所留。這帕子是夫人臨死前吐的血,老奴偷偷收起來的,那上頭……那上頭有毒,太醫說,叫是南疆那麵的毒。”
雲落接過玉佩,翻來覆去地看。
安懷比。
陸氏。
雲月。
好,很好。
她站起來,把那封信、玉佩、帕子,一件件收進懷裏。
“嬤嬤,這些年苦了你了。”
陸嬤嬤搖頭:“老奴不苦,老奴隻恨自己沒能救夫人,沒能護著大小姐長大……”
“不,你做得很好。”雲落握住她的手,“你替我娘保管這封信這麽多年,便是大功一件。從今往後,你和你兒子的事,便是我雲落的事。”
她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塞到劉氏手裏:“這些銀子,你拿著。給你兒子治病,把房子修一修,買幾畝地,好好過日子。”
劉氏看著那張銀票,嚇得直哆嗦:“大小姐,這……這太多了,老奴不敢收……”
“收著。”雲落不容置疑地將銀票按在她手心,“這是我替我娘給您的。您若不收,我娘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
劉氏捧著那張銀票,淚如雨下。
雲落站起身,迴頭看了一眼那破舊的茅草屋,又看了看劉氏那滿臉滄桑的臉,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這個老婦人,當年冒著風險替她娘保管這封信,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苦。這份恩情,她記在心裏。
“嬤嬤,好好保重。過些日子,我再來看你。”
說完,她帶著青蓮轉身離去。
馬車緩緩駛出村莊,雲落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青蓮不敢打擾,隻是靜靜地守在一旁。
過了許久,雲落忽然睜開眼睛,從懷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遍一遍地看,彷彿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裏。
雲落將信收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原本以為,母親之死隻是陸氏一人的惡行。卻沒想到,這背後還牽扯著安懷比,牽扯著南疆的勢力,牽扯著那個神秘的“鬼麵蠱”。
而雲月,那個從小被她當做妹妹的人,竟然根本不是父親的骨肉。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小姐……”青蓮小心翼翼地問,“咱們現在怎麽辦?”
雲落望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目光幽深如潭。
“先迴去。”她淡淡道,“這件事,要從長計議。”
馬車轔轔前行,很快消失在村外的土路上。
馬車迴到雲府時,已是傍晚時分。
雲落下車時,正好遇見雲容雁從府裏出來。
“大哥?”雲落有些驚訝,“你什麽時候迴來的?”
“剛到。”雲容雁笑道,“正想去落霞院找你呢,你就迴來了。”
雲落看著他,心中湧起一陣暖意。
這位大哥,是雲府的大公子,一等將士。她雖然和他相處不多,卻能感覺到他的關心和愛護。
“大哥找我有事?”
“沒什麽大事。”雲容雁道,“就是想問問你,這幾日在府裏可好?有沒有人欺負你?”
雲落心中一暖,笑道:“大哥放心,沒人敢欺負我。”
“那就好。”雲容雁點了點頭,“對了,明日二哥和三哥也要迴來了。到時候咱們一家好好聚聚。”
雲落心中一動,點了點頭。
二哥雲沉斐,在外經商多年。三哥雲榭青,治理水患,為國效力。
她終於要見到他們了。
可想到懷裏的那封信,她又有些沉重。
若是他們知道,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雲月,根本不是父親的骨肉,他們會怎麽想?
雲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雜念。
不急。
一步一步來。
她總會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雲落一夜未眠。
那封泛黃的信就壓在她的枕下,彷彿一團火焰,灼得她心口生疼。她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娘親的身影。
夢裏,母親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中,麵容模糊不清。她朝雲落伸出手,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雲落拚命朝她跑去,可越跑,母親離她越遠。最後,那道模糊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霧中,隻留下一聲歎息。
“娘——”
雲落猛地驚醒,額頭上滿是冷汗。
雲落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裏的海棠花。
四月天了,花開得正好,粉粉白白一片,風一吹,落英繽紛。
她娘死的時候,也是四月。
那年她四歲,什麽都不懂,隻知道娘睡著睡著就沒了,怎麽叫都叫不醒。後來陸氏進門,生了雲月,她漸漸忘了娘長什麽樣。
隻記得孃的手。
握著她寫字的時候,暖暖的,軟軟的,有淡淡的藥香。
雲落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馬上就要沾血了。
可她不怕。
娘,您在天上看著。
女兒替您討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