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雲落便收拾妥當,帶著青蓮再次登門安府。
安若素早早就在府門口等著了。一見馬車停下,她便提著裙擺迎上來,臉上是掩不住的歡喜。
“雲姐姐,你可算來了!”
雲落下車,看著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這才幾日不見,怎麽跟幾年沒見似的?”
“我悶嘛。”安若素挽住她的胳膊,一邊往裏走一邊絮絮叨叨,“母親身子好了,也不讓我天天在跟前伺候。府裏那些姐妹們,一個個說話都藏著掖著,沒意思。就盼著你來,能跟我說說話。”
雲落聽著,心中微微觸動。
安若素這性子,倒真是個單純的。生在安府這樣的高門大戶,還能保持這份天真,實屬難得。
也不知是福是禍。
兩人穿過迴廊,往安夫人的院子走去。一路上,安若素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會兒說母親這幾日胃口好了,一會兒說新裁的衣裳花色好看,一會兒又問雲落平日裏都做些什麽。
雲落一一應著,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安府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亭台樓閣,曲徑通幽,處處透著世家大族的底蘊。下人往來穿梭,見了安若素都恭敬地行禮,規矩森嚴。
走到一處月洞門前,安若素忽然停下腳步,指了指前方一座幽靜的院落:“那是我父親的院子,平日不許我們進去的。”
雲落眸光微動,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院落門前站著兩個小廝,一見安若素,連忙行禮。院牆很高,隻能隱約看見裏麵幾株翠竹,和一角飛簷。
安懷比的院子。
雲落收迴目光,若無其事地跟著安若素往前走。
安夫人的院子比上次來時光亮了許多。
窗子開著,陽光灑進來,驅散了之前那股沉悶的藥味。安夫人正坐在榻上,手裏拿著一卷書,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來,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
“落兒來了,快過來坐。”
雲落走上前,在榻邊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搭上她的脈搏。
脈象平穩有力,比上次好了太多。體內的毒素已經清理幹淨,隻需好好調養,便能恢複如初。
“夫人恢複得很好。”雲落收迴手,笑道,“再吃幾副調理的藥,就能徹底痊癒了。”
安夫人握著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紅:“好孩子,多虧了你。若不是你,我這把老骨頭早就……”
“夫人別說這種話。”雲落反握住她的手,“您是有福之人,老天爺捨不得收您呢。”
安夫人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這孩子,嘴真甜。”
安若素在旁邊湊趣:“可不是嘛,雲姐姐人美心善醫術好。”
安夫人點了點頭,目光在雲落臉上停留,越看越喜歡。
又陪著安夫人說了會兒話,開了新的方子,雲落便起身告辭。安若素照例送她出來,一路送到府門口。
“雲姐姐,你以後可要常來。”安若素拉著她的手,依依不捨,“我一個人怪悶的。”
雲落點了點頭:“好,有空我就來。”
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雲落的臉色瞬間恢複了平日的清冷。
夜深人靜,落霞院內燭火搖曳。
“小姐,你要的,我給你拿迴來了。”
青蓮從袖口裏拿出幾張紙,是安懷比的手稿。
雲落看著那些手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雲落坐在案前,麵前鋪著一張宣紙,紙上寫滿了“安”字。
她已經寫了整整三個時辰。
當最後一個字收筆時,和安懷比的筆跡一模一樣。起筆的頓挫,轉折的力度,收鋒的角度,分毫不差。
青蓮在旁邊看著,心中暗暗佩服。小姐這手字,簡直神了。
雲落放下筆,拿起剛寫好的那張紙,與從安若素那裏得來的安懷比手書並排放在一起。
比對,端詳,再比對。
然後,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成了。”
她將那張紙摺好,放到一旁,重新鋪開一張信箋。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她蘸了蘸墨,開始寫信。
“晚清吾愛……”
四個字落筆,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吾愛?
當年安懷比給陸氏寫信時,想必也是這般甜言蜜語吧。可後來呢?始亂終棄,棄如敝履。
男人,嗬。
雲落筆下不停,繼續寫道:
“我想你了。想見你,也想我們的孩子。你們還好嗎?我想把我對你的虧欠,都彌補上。這麽多年,攢了一萬兩銀子,想與你分享。三日後,酉時,老地方見.”
雲落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將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完美。
每一個字都透著安懷比的味道,那種高高在上的權臣,對一個舊情人的若有若無的曖昧,還有那一絲藏在字裏行間的愧疚。
陸氏看了,一定會信。
她太瞭解那個女人了。
陸氏這一輩子,最在意的就是兩件事:一是安懷比,二是雲月。如今這兩件事都被她捏在手裏,她不信陸氏不上鉤。
雲落將信摺好,裝入信封,遞給青蓮。
“明日一早,讓人送到陸氏手裏。”
青蓮接過信,猶豫了一下:“小姐,萬一陸氏起疑……”
“她不會起疑的。”雲落淡淡道,“她隻會期待。”
青蓮不再多問,收好信,退了出去。
雲落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幾分涼意。她深吸一口氣,望著天邊那輪明月,目光深邃如潭。
娘,您看到了嗎?
女兒正在一步一步,為您討迴公道。
那些害過您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次日,偏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小翠提著籃子出來,準備去廚房取早膳。剛走出幾步,就被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攔住。
“這位姑娘,敢問這裏可是雲府?”
小翠打量了他一眼,是個陌生麵孔,穿著粗布衣裳,看著像個走街串巷的小販。她皺了皺眉:“是又如何?”
貨郎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給她:“有人托小的送封信來,指名要交給府上的陸姨娘。勞煩姑娘轉交。”
小翠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臉色微微一變。
“誰讓你送的?”
“這……”貨郎撓了撓頭,“小的也不知道。那人戴著鬥笠,看不清臉,給了小的銀子就讓送。小的就是個跑腿的,哪敢多問?”
小翠還想再問,貨郎已經挑起擔子,匆匆走了。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信,心中驚疑不定。
這信……是誰送的?
信封上“晚清親啟”四個字,筆力遒勁,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的手筆。
她不敢耽擱,拿著信快步迴了偏院。
“姨娘!姨娘!”
陸氏剛起床,正在梳頭,聽見小翠咋咋呼呼的聲音,眉頭一皺:“叫什麽叫?天塌了?”
“姨娘,有信!”小翠把信遞到她麵前,“方纔一個貨郎送來的,指名要交給您!”
陸氏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臉色瞬間變了。
那字跡……
她手指微微顫抖,撕開信封,抽出裏麵的信紙。
信紙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晚清吾愛……”
轟!
陸氏隻覺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這字跡,這語氣,這措辭……
是安懷比!
是那個十八年前與她私定終身、卻又始亂終棄的男人!
看到“這些年,我從未忘記你”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到“我們的孩子”時,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孩子。
他還記得那個孩子。
那是她和他的骨肉,是她這輩子最珍貴的寶貝。雖然對外說是雲集的種,可她知道,那孩子是他的。
他記得。
他真的記得。
陸氏攥著那封信,胸口劇烈起伏著。
小翠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姨娘,您去嗎?”
“去。”陸氏的聲音有些沙啞,“這一次,我一定要去。”
她把信摺好,然後,她走到窗前,望著落霞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雲落,你等著。
等我見了安懷比,等我重新攀上安府這棵大樹,看我怎麽收拾你。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落霞院內,雲落也正站在窗前,望著偏院的方向。
兩個女人,隔著重重院落,隔著即將到來的風暴,各自盤算著各自的心思。
陸氏她換了最體麵的衣裳,戴了最名貴的首飾,對著鏡子照了又照,確保每一個細節都完美無缺。
雲落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唇角微微上揚。
“陸氏出府了?”
“是。”青蓮壓低聲音,“後門出去的,換了身粗布衣裳,戴著帷帽,一個人。奴婢讓人遠遠跟著,確實是往城南方向去了。”
城南茶樓。
雲落放下手中的藥材,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魚兒上鉤了。
她轉身進屋,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帶著青蓮從側門出去,七拐八繞,最後登上了城南茶樓對麵的酒樓二層。
這個位置極好。推開窗,正好能看見茶樓的門口,又能將整條街盡收眼底。
青蓮要了壺茶,幾碟點心,主仆二人就這麽坐在窗邊,靜靜地等著。
約莫一炷香後,一道身影出現在茶樓門口。
陸氏。
她果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