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落臉色一變,腳步瞬間加快:“怎麽迴事?”
“這幾日老夫人夜裏總是睡不好,說是心口發悶,喘不上氣。”王管家跟在後麵,語速極快,“請了張太醫來看,開了幾副安神的藥,可也不見好。昨夜老夫人又是一宿沒睡,今早起來臉色差得很。”
雲落不再多問,提著裙擺直奔老夫人的院子。
一進門,就看見老夫人靠在榻上,臉色蠟黃,眼下一片青黑。屋裏彌漫著濃濃的藥味,兩個丫鬟守在旁邊,一臉愁容。
“祖母!”
雲落快步走到榻前,握住老夫人的手。那手冰涼枯瘦,讓她的心猛地揪緊。
老夫人睜開眼,看見是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落兒……你迴來了?”
“迴來了。”雲落強壓下心中的酸澀,擠出一個笑容,“祖母,您怎麽又病了?讓落兒給您看看。”
她說著,手指已經搭上老夫人的脈搏。
脈象細弱,時有時無,確實是心疾發作的征兆。可雲落總覺得哪裏不對——老夫人的心疾她上個月才調理過,按理說不該複發得這麽快。
“祖母,您這幾日都吃了什麽?睡了幾個時辰?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雲落一邊問,一邊仔細觀察老夫人的臉色。
老夫人還沒開口,旁邊的丫鬟春杏就搶著答道:“迴大小姐,老夫人這幾日胃口不好,吃得少。夜裏總是被吵得睡不著,說是院子裏有怪聲。”
“怪聲?”
“就是……像是鳥叫,又像是別的什麽。”春杏一臉苦惱,“奴婢們也聽到了,可找了好幾晚,愣是沒找到是什麽東西。”
雲落眉頭微蹙,看向青蓮。
青蓮會意,低聲道:“小姐,奴婢去問問。”
她出去轉了一圈,很快就迴來了,臉色有些古怪。
“小姐,問清楚了。”青蓮湊到雲落耳邊,壓低聲音,“是陸姨娘。她在後花園裏養了一群野禽,什麽野鴨、野雁、野雞都有。那些東西夜裏叫喚,聲音能傳老遠。老夫人這院子離後花園近,每晚都被吵得睡不著。”
雲落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陸氏。
又是陸氏。
她被禁足在偏院,竟然還能想出這種陰損的法子——養野禽夜夜啼叫,驚擾老夫人休息。老夫人本就心疾在身,睡不好覺,病情自然會加重。
“父親呢?”雲落問。
“將軍……出城去了。”王管家小心翼翼道,“北邊軍營出了點事,將軍親自去處理,說是要七八日才能迴來。”
雲落冷笑一聲。
怪不得陸氏敢動手。雲集不在府中,老夫人又病著,這正是她興風作浪的好時機。
“祖母,您先歇著。”雲落替老夫人掖了掖被角,“落兒去給您熬藥,保管您今晚能睡個好覺。”
老夫人虛弱地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雲落起身,帶著青蓮出了院子。
一出院門,她的臉色就徹底沉了下來。
“走,去後花園。”
後花園裏,果然如青蓮所說,多了一個用竹籬笆圍起來的禽舍。裏麵養著大大小小幾十隻野禽,有野鴨、野雁,還有幾隻羽毛豔麗的野雞。禽舍裏髒亂不堪,臭氣熏天,到處都是糞便和羽毛。
“小姐,您看。”青蓮指著禽舍一角,“那些野禽,一到夜裏就叫個不停。奴婢方纔問了看守的小廝,說是陸姨娘讓人養的,說是給府裏添些野味,等養肥了好殺了吃。”
“給府裏添野味?”雲落冷笑,“她倒是會找藉口。”
她圍著禽舍轉了一圈,忽然道:“王管家呢?”
“在呢在呢!”王管家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大小姐有何吩咐?”
“把這些野禽,全都殺了。”
王管家一愣:“全……全殺了?”
“對,全殺了。”雲落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連夜殺,殺完了送去廚房,讓廚子做成菜。明日午膳,全府上下,一人一份。”
王管家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他是雲府的老人,如何不知道這些野禽是陸氏養的?可大小姐發話了,他一個小小管家,哪有反駁的份兒?
“是,老奴這就去辦。”
當夜,後花園裏雞飛狗跳。
王管家帶著幾個小廝,拿著網兜和菜刀,把那幾十隻野禽一網打盡。那些野禽叫得淒厲,羽毛漫天飛舞,可誰也救不了它們。
陸氏得到訊息時,已經是深夜了。
她住在偏院,本就離後花園遠,等丫鬟跑來報信時,那些野禽已經死了大半。
“什麽?!”陸氏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那個小賤人,她敢!”
“姨娘,是真的。”丫鬟小翠嚇得直哆嗦,“王管家帶著人,把那些野禽全殺了,這會兒正往廚房送呢。”
陸氏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那些野禽,是她好不容易想出來的主意。她知道老夫人有心疾,知道老夫人夜裏睡不好,特意讓人養了那些東西。隻要老夫人夜裏被吵得睡不著,心疾就會發作,時日久了,身子自然就垮了。
等雲集迴來,老夫人已經病入膏肓,誰還能想到是她做的手腳?
可她萬萬沒想到,雲落那個小賤人一迴來,就把她的全盤計劃給毀了!
“好,好得很。”陸氏咬牙切齒,“我倒要看看,她能把那些野禽怎麽樣!”
翌日午膳時分,雲府上下都聞到一股濃鬱的肉香。
廚房的婆子們忙得腳不沾地,一口口大鍋裏燉著野鴨野雁,蒸籠裏擺著野雞肉。香味飄得滿府都是,連下人們都忍不住咽口水。
陸氏被“請”到了正廳。
她原本不想來,可雲落派去的人說,大小姐吩咐了,今日午膳是給老夫人祈福的,全府上下都要到,誰不來就是不敬老夫人。
陸氏沒法,隻得硬著頭皮來了。
正廳裏擺著幾張大圓桌,雲府的主子們依次落座。老夫人被雲落親自扶著,坐在主位,氣色比昨日好了不少。
雲落坐在老夫人身側,看見陸氏進來,唇角微微上揚。
“陸姨娘來了,快請坐。”
陸氏陰沉著臉,在最末的位置坐下。
很快,一道道菜肴端了上來。
野鴨湯、紅燒野雁、清燉野雞、爆炒野雜……滿滿一大桌,全是野禽做的菜。
陸氏看著那些菜,臉色越來越難看。
“祖母,您嚐嚐這個。”雲落親自盛了一碗野鴨湯,端到老夫人麵前,“這是用野鴨燉的湯,最是滋補。您這幾日身子不好,正該好好補補。”
老夫人接過碗,嚐了一口,點點頭:“不錯,很鮮。”
“鮮吧?”雲落笑意盈盈,“這野鴨可是好東西,是陸姨娘特意讓人養的。說是要給府裏添些野味,等養肥了好殺了吃。落兒想著,既然養肥了,不如就殺了給大家嚐嚐鮮。陸姨娘,您說是不是?”
她說著,看向陸氏,目光清亮如水。
陸氏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端著碗的手都在發抖。
她能說什麽?她能說這些野禽是她養的,是為了害老夫人才養的?
她不能說。
她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大小姐說得是。”陸氏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些野禽……本就是養來吃的。”
“那就好。”雲落笑得更加燦爛,“陸姨娘可得多吃點兒。您辛辛苦苦養了這麽久,不吃豈不是浪費了?”
她說著,親自夾了一筷子紅燒野雁,放到陸氏碗裏。
陸氏看著碗裏那塊肉,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湧。
她哪裏吃得下去?
這些野禽,她看著就覺得惡心!
可她不能不吃。
全府上下都看著她,老夫人看著她,雲落那個小賤人更是笑眯眯地盯著她。她若是不吃,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陸氏深吸一口氣,夾起那塊肉,塞進嘴裏。
她嚼都沒嚼,直接嚥了下去。
“陸姨娘慢點吃,別噎著。”雲落又夾了一塊野雞肉,放到她碗裏,“來,再嚐嚐這個。這野雞肉最嫩,是廚房特意給您留的。”
陸氏的臉都綠了。
可她隻能繼續吃。
一塊又一塊,一碗又一碗。
她吃得想吐,可雲落就是不肯放過她,不停地給她夾菜,還一口一個“陸姨娘辛苦了”“陸姨娘多吃點兒”。
旁邊的人看得直咋舌。
老夫人雖然不知道內情,可見陸氏那副吃了屎一樣的表情,心裏也痛快了幾分。她雖仁慈,可也不是傻子,陸氏那些小心思,她多少能猜到一些。
一頓飯下來,陸氏吃得撐得直打嗝,滿嘴都是野禽的腥味。
雲落這才滿意地放下筷子,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陸姨娘,這些野禽的味道,您可還滿意?”
陸氏抬頭,對上雲落那雙清亮的眸子。
那眸子裏,沒有憤怒,沒有怨恨,隻有淡淡的嘲諷,和一絲……悲憫。
就像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陸氏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落兒。”老夫人吃飽喝足,拉著雲落的手,“你這孩子,有心了。”
老夫人看了陸氏一眼,一語雙關。
“祖母喜歡就好。”雲落笑道,“往後啊,您想吃什麽,盡管跟落兒說。落兒給您做。”
老夫人笑著點頭,眼眶卻微微泛紅。
她如何不知道,雲落這是在給她出氣?
這孩子,從小沒娘,又被送去寺廟那麽多年,迴來還被人欺負。可她不但不怨,還處處護著自己這個老婆子。
“好孩子。”老夫人拍了拍雲落的手,聲音有些哽咽,“祖母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以後有祖母在的一天,就會護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