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正秀的視線落在雪乃身上,像一把沒有溫度的刀。
雪乃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裏的殺意。她慢慢站起身,手中的劍握得更緊了一些。魔力才恢複到3%,體力也隻剩不到三成,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的心裏已經在瘋狂刷屏了:
這個瘋子。這個瘋子。這個瘋子。
剛剛纔打完一個,轉頭就要打另一個?
他是殺勇士殺上癮了嗎?
我看起來像是好欺負的那種嗎?
……
好吧,我現在確實挺好欺負的……
樸正秀向前邁了一步。
雪乃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的視野裏,那個男人頭頂的文字正在跳動——
【樸正秀 殺意鎖定中 目標:林夕雪乃】
確認了,就是要殺我。
她的右手在袖子裏悄悄捏了一個手勢。視野裏的世界開始重新排列成文字,一行特殊的字元浮現在最頂端——
【隱藏技能:??? 發動條件:魔力低於5%/體力低於30% 狀態:可啟用】
那是她在“書之世界”殺死魔王時用過的力量。代價很大,用完估計得躺半個月——但總比死在這裏強。
樸正秀又邁了一步。
雪乃深吸一口氣,準備……
“住手——!!!”
一個身影突然衝進兩人之間,張開雙臂擋在雪乃麵前。
鄭曉敏。
她渾身是血,膝蓋還在發抖,但她站在那兒,死死盯著樸正秀。
“你……你不能殺她!”她的聲音在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剛才救了我!她救了島上的人!她不是壞人!”
樸正秀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這個擋在他麵前的小女孩。
她的狀態列在他眼裏大概不值一提。但她沒有退。
雪乃愣住了。
她的心裏冒出一行字:
……這個人在幹什麽?
她會死的。
她明明知道他會殺了我。
為什麽……
無法理解。
樸正秀看著鄭曉敏,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把視線移開,看向遠處正在散去的沙塵——那是全勝武最後留下的痕跡。
“……算了。”
他把長槍往肩上一扛,轉身往旁邊走了幾步,在一塊礁石上坐下,不再看她們。
雪乃:“……?”
她盯著樸正秀的背影,腦子裏瘋狂運轉:
什麽意思?
就這麽算了?
我剛才差點把壓箱底的東西掏出來了你就這麽算了?
你倒是多堅持兩秒啊讓我覺得我的隱藏技能沒白準備!
但她臉上依舊什麽表情都沒有。
隻是默默往後退了兩步,和那個瘋子保持安全距離。
鄭曉敏鬆了一口氣,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她回頭看了雪乃一眼,想說什麽,卻看見那個白發少女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不是感激。
不是溫暖。
是一種……困惑。
像是在看一個不應該存在的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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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歡呼聲漸漸響起來。
那些從廢墟裏爬出來的人們,那些終於從巨手的監視下解脫的平民們,正在抱頭痛哭。有人跪在地上親吻土地,有人仰天大喊,有人互相攙扶著尋找失散的親人。
一個中年婦女抱著一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幾個年輕人衝到海邊,看著那片幹涸的海床,又哭又笑。
老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朝天空揮手,像是在和那些消失的巨眼告別。
Z島,終於自由了。
鄭曉敏看著這一切,眼眶慢慢紅了。
那個女孩……如果你能再堅持半天……
她低下頭,用力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那兩個格格不入的身影。
樸正秀坐在遠處的礁石上,背對著所有人,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他的長槍橫放在膝蓋上,槍身上的藍色光芒已經完全褪去,變成一柄普通的黑色長槍。
雪乃站在另一塊礁石邊上,離樸正秀大概二十米遠,鄭曉敏注意到,這個距離比剛才又遠了五米。
那個白發少女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神一直在偷偷往樸正秀那邊瞟,瞟一眼,移開,再瞟一眼,再移開。
她在……觀察他?
還是在防著他?
鄭曉敏走過去,站在雪乃旁邊,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樸正秀。
“那個……你們剛才差點打起來……”
雪乃沒有回答。
“謝謝你救了我。”鄭曉敏又說。
雪乃依舊沒有說話。
鄭曉敏抿了抿嘴。她已經有點習慣這個白發少女的沉默了。但她注意到,雪乃的耳朵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聽,又像是在躲。
她不是不想理我。 鄭曉敏突然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她隻是……不會。
鄭曉敏看向歡呼的眾人,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樸正秀和雪乃。
樸正秀依舊坐在那裏,像是聽不見一樣。
雪乃也沒有動。
鄭曉敏咬咬牙,走向樸正秀。
“那個……大家想謝謝你們。你能不能……”
“不去。”
樸正秀頭也不抬,聲音冷得像冰塊。
鄭曉敏被噎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說:“可是你們救了大家,他們……”
“我沒有救他們。”樸正秀打斷她,終於抬起頭,看向遠處那些歡呼的人群。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隻是殺了一個勇士而已。”
鄭曉敏愣住了。
“消滅了勇士的人,是不會被待見的。”樸正秀的聲音沒有起伏,“他們現在高興,是因為那個惡魔死了。等他們冷靜下來,他們會想:能殺死惡魔的人,會不會變成下一個惡魔?”
他看著鄭曉敏,嘴角微微扯動,像是在笑,又不像。
“恐懼,纔是他們真正會記住的東西。”
鄭曉敏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她突然想起,在那些歡呼的人群裏,確實有人在偷偷往這邊看。那種眼神,不是感激,是……畏懼。
樸正秀不再理她,重新低下頭。
鄭曉敏站了一會兒,默默轉身,走向雪乃。
“你呢?也不去嗎?”
雪乃看了她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這個必要。”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麵的葉子。
“麻煩。”
鄭曉敏看著她,突然覺得心裏有點堵。
為什麽……
為什麽明明是救了人,卻要躲得遠遠的?
為什麽明明做了好事,卻不肯接受一句謝謝?
她想起剛才雪乃擋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那些巨手變成沙子時的光芒,與那張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她心裏是有感情的。 鄭曉敏想。我看得出來。
但她就是不肯表現出來。
就像……就像表現出來了,就會輸掉什麽一樣。
鄭曉敏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樸正秀。
“你……是不是要除掉所有的勇士?”
樸正秀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她,眼神裏第一次有了一絲意外。
“……你怎麽知道?”
“猜的。”鄭曉敏說,“你剛才說‘所有的勇士都該死’,而且你聽到‘寶劍勇士’的時候反應很不對勁。”
樸正秀沉默了幾秒。
“……隻要幫助過寶劍勇士的,我全都要消滅。”
鄭曉敏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為了複仇嗎?”
“當然了。”
樸正秀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鄭曉敏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也沒有那麽可怕了。
他也是被勇士害過的人。
就像我一樣。
她咬了咬嘴唇,心裏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她轉向雪乃。
“你呢?你為什麽要幫忙?”
雪乃眨了眨眼,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吐出幾個字:
“……沒什麽理由。”
鄭曉敏愣了。
“沒什麽理由?”
“硬要說的話……就是看不慣。”雪乃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些巨眼,那些巨手,還有那個紅頭發的——看著煩。”
鄭曉敏:“……”
所以你就為了“看著煩”跟一個勇士拚命?
還差點被另一個勇士殺掉?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但她的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亮了起來。
這兩個人,一個為了複仇可以殺盡天下勇士,一個因為“看不慣”就出手救人。
都是怪人。
但都是好人。
鄭曉敏深吸一口氣,走到樸正秀麵前,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我想跟你一起去。”
樸正秀的眉頭微微皺起。
“你?”
鄭曉敏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自己,瘦小的身體,破舊的衣服,滿是傷痕的手。她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什麽,那是她在無數人眼睛裏看到過的東西:
“你是個累贅。”
她握緊拳頭,把那股熟悉的刺痛壓下去。
“我知道我在你眼裏什麽都不是。”她的聲音有點抖,但努力穩住,“但我在這個島上活了三個月,在那些眼睛底下活了三個月。我知道怎麽躲,怎麽逃,怎麽看穿那些勇士的把戲。”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而且——我在逃亡的路上,看到了每一個勇士的位置。”
樸正秀的眼睛終於看向她。
“什麽?”
她指著東邊:
“往那邊,大概三百公裏,有一個發著紅光的地方。那裏應該是‘吸血勇士’的地盤。”
又指向西邊:
“那邊,兩百公裏,有一片永遠被烏雲覆蓋的區域——那是‘信仰勇士’的實驗室。”
再指向北邊:
“還有那邊……”
“夠了。”
樸正秀打斷她,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變了。
“你真的知道?”
鄭曉敏用力點頭。
“我還能記住那些勇士的‘樣子’,雖然沒有仔細看到過,但他們的體型、武器、能力特征,我都記著。”
樸正秀沉默了。
鄭曉敏鼓起全部的勇氣,大聲說:
“我願意成為你的引路人!”
她的聲音在海風中回蕩,引來遠處幾個平民的側目。
樸正秀看著她,眼神複雜。
“理由。”他說,“你的理由是什麽?”
鄭曉敏的眼眶突然紅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裏有一雙破得不成樣子的鞋子,腳趾露在外麵,上麵全是傷口。
“我的家人……”她的聲音很輕,“被勇士殺死了。”
海風突然停了。
樸正秀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雪乃站在不遠處,也靜靜地看著她。
鄭曉敏沒有抬頭。她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眼淚。
“我沒有什麽力量,什麽都做不到。”她說,“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在我麵前。”
她抬起手,用力擦了擦眼睛。
“但我不想再那樣了。”
她抬起頭,看著樸正秀,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很亮。
“我想做點什麽。哪怕隻是幫你們指路,哪怕隻是在你們戰鬥的時候躲得遠遠的——我也想為那些死去的人,做點什麽。”
樸正秀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鄭曉敏以為他會拒絕,然後轉身離開。
但他沒有。
他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隨便你。”
然後他轉身,走向海邊那片幹涸的海床,不再看她。
鄭曉敏愣在原地,好幾秒後才反應過來。
他答應了?
他答應了!
她轉過頭,看向雪乃,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是三個月以來,第一次真正的笑容。
雪乃看著她,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但她的心裏,飄過一行字:
這個人類,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鄭曉敏跑過去,站在雪乃旁邊,小聲說:“你也一起吧?”
雪乃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但她也沒有拒絕。
遠處,樸正秀站在海床中央,抬頭看著那片被轟出空洞的天空。
夕陽的餘暉從那個空洞裏灑下來,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鄭曉敏拉著雪乃的袖子,慢慢走向他。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塵。
那些沙塵裏,還殘留著全勝武最後的氣息。
但Z島,已經迎來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