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軍的軍艦是一艘老舊的中型巡邏艦,船身上還留著被巨手砸出的凹痕。據說這是他們唯一還能動的船,藏在Z島附近的一處海蝕洞裏,躲過了全勝武的眼睛。
鄭曉敏站在甲板上,看著漸行漸遠的Z島,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那座島上,她失去了夥伴,失去了三個月的人生,也失去了一直以為會有的“明天”。
但現在,她站在這裏,要去往下一個地方。
去見下一個勇士。
然後呢?
殺得完嗎?
她不知道。
“嗚——”
一陣海風吹來,船身輕輕搖晃。鄭曉敏扶住欄杆,轉頭看向船艙入口。
雪乃站在那裏。
白毛挑染纓粉,纖細的身形,麵無表情的臉。她站在那兒,像一尊精緻的瓷器,一動不動。
但鄭曉敏注意到,她的手正緊緊抓著門框。
抓得指節都發白了。
“雪乃?”鄭曉敏走過去,“你沒事吧?”
雪乃看了她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然後她的視線移向海麵,又迅速移開,重新盯著門框。
鄭曉敏眨眨眼,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海麵,波光粼粼,沒什麽特別的。
等等。
她不會是……
“你暈船?”
雪乃的身體微微一僵。
就那一瞬間,鄭曉敏確定了。
“你暈船!”她壓低聲音,怕被其他人聽見,“你怎麽不早說?我去給你找點藥。”
“不用。”
雪乃的聲音依舊很輕,很淡。但鄭曉敏注意到,她的嘴唇有點發白。
“我不暈船。”
雪乃又說了一遍,然後鬆開門框,試圖往甲板上走一步。
船身又是一晃。
她的腳步微微一錯,雖然立刻穩住了,但那一瞬間的踉蹌沒能逃過鄭曉敏的眼睛。
鄭曉敏:“…………”
這個人,真的,死要麵子活受罪。
她一把扶住雪乃的胳膊,硬是把她拉到甲板邊緣的座位上坐下。
“坐這兒,吹吹風,會好一點。”
雪乃沒有反抗,隻是默默地坐在那兒,眼睛盯著遠處的海平線。
她的臉上依舊什麽表情都沒有。
但她的心裏。
為什麽這個船要一直晃?
為什麽海麵不能是平的?
為什麽人類要發明船這種東西?
我想回地麵……
我想回書之世界……
書之世界沒有船……
鄭曉敏看著她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突然覺得有點想笑。
明明難受得要死,卻非要裝沒事。
這個人,好怪。
但是……有點可愛。
她從懷裏掏出一塊木板和一小截木炭,這是在島上偷偷藏的,平時用來記東西。
“來,給你們看看下一個目標。”
她蹲在甲板上,把木板放在膝蓋上,開始畫。
雪乃的目光移過來,落在木板上。
樸正秀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從船艙裏出來了,靠在艙門邊,一言不發地看著。
鄭曉敏畫得很認真。
先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線上的一端畫了一個圓圓的頭,又在頭上加了兩隻眼睛。
“這是海龍。”
然後線上條的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火柴人,頭上加了幾根豎線代表頭發。
“這是海龍勇士,據說是個女的,藍頭發。”
她把木板舉起來,展示給兩人看。
一條像蛇一樣彎彎曲曲的線,線頭上頂著兩隻眼睛,旁邊站著一個火柴人。
樸正秀盯著那塊木板,沉默了三秒。
“……我們這次的對手,”他的聲音沒有起伏,“是蚯蚓和紙片人?”
鄭曉敏:“…………”
雪乃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
“噗嗤。”
很輕很輕的一聲。
鄭曉敏猛地轉過頭,看見雪乃的嘴角,有一瞬間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那個弧度隻存在了零點幾秒,然後迅速消失,恢複成那張標誌性的冰山臉。
但鄭曉敏看見了。
樸正秀也看見了。
“你笑了!”鄭曉敏指著她,眼睛瞪得滾圓。
雪乃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沒有。”
“你笑了!我剛纔看見了!”
“沒有。”
“有的!你的嘴角彎了!”
“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樸正秀你也看見了吧?!”
樸正秀沉默了一秒。
“……沒有。”
鄭曉敏:“???”
她盯著樸正秀那張冰山臉,又看看雪乃那張冰山臉,一時間竟分不清誰在說謊。
這兩個人,是串通好的吧?!
明明都笑了,非要裝沒笑!
她氣鼓鼓地收回木板,低頭看著自己畫的“蚯蚓和紙片人”,越想越委屈。
“我畫得有那麽差嗎……”
雪乃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然後移開。
其實還行。 她在心裏默默想。至少能看出來是蛇和人……她畫的好像不是蛇。
算了,比我畫的強。
我在書之世界畫過魔法陣,醜得沒眼看。
不過這個就不用說出來了。
船身突然劇烈一晃。
鄭曉敏差點摔倒,一把抓住欄杆。雪乃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但還是穩穩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怎麽回事?”鄭曉敏探頭往船下看。
海麵上,無數魚群正在瘋狂地躍出水麵,向四麵八方逃竄。海鳥驚叫著飛向高空,連天空中的雲都在快速移動,像是被什麽東西驅趕。
鄭曉敏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對……”她喃喃道,“這些魚……它們在逃。”
她見過這種景象。
在Z島上,每當巨眼開始移動,島上的動物就會這樣瘋狂逃竄。
這是對更強大存在的本能恐懼。
“它在下麵。”樸正秀的聲音突然響起,他已經握緊了長槍,走到船舷邊,盯著海麵。
海麵突然鼓起一個巨大的水包。
然後
“嘩——!”
一頭巨大的海龍破水而出!
它的身體粗如山嶽,覆蓋著深藍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它的頭似龍非龍,長著長長的胡須和一雙豎瞳的眼睛。它從海中升起,水柱衝天,整艘軍艦在它麵前像一隻渺小的玩具。
而在海龍的頭頂,站著一個女人。
藍發及肩,赤足,拿著著一個海王同款三叉戟的。她的麵板很白,眼睛是海水般的深藍,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疏離感。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甲板上的三人,嘴角微微彎起。
“就是你們,”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殺了魔像勇士?”
沒有人回答。
鄭曉敏攥緊了手裏的木板,心跳得飛快。
雪乃慢慢站起身,走到樸正秀旁邊。
她壓低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等會我會直接把你送到她麵前。斬首要快。”
樸正秀沒有回答,隻是握緊了槍。
他隻是微微眯起眼睛,盯著那個女人。
雪乃的視野裏,世界再次化作文字。
【坐標鎖定:海龍勇士·?? 當前位置】
【坐標覆寫:樸正秀 → 目標正前方】
【魔力剩餘:21% → 16%】
夠了。
“走。”
她的指尖輕輕一動。
樸正秀的身影從甲板上消失了。
下一秒,他出現在海龍勇士麵前,距離她不到一米。
那雙冰冷的眼睛和她對視。
女人的瞳孔猛然收縮,嘴唇張開,想說什麽。
樸正秀的長槍已經揮出。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隻是最簡單、最直接的一記橫掃。
“嗤——”
血光迸濺。
那顆藍發的頭顱高高飛起,在空中旋轉了一圈,然後墜入大海。
她的嘴唇還保持著張開的狀態,像是想說出什麽話,但永遠沒機會了。
海龍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巨大的身體開始劇烈扭動。樸正秀踏在它的頭頂,另一隻手舉起長槍,對準它的後頸。
“噗!”
槍尖貫穿鱗片,刺入脊椎。
海龍的身體猛地繃直,然後軟軟地向後倒去,掀起滔天巨浪。
軍艦在巨浪中劇烈搖晃,幾乎要傾覆。鄭曉敏死死抱住欄杆,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海麵上的戰鬥。
雪乃再次抬起手。
【坐標覆寫:樸正秀 → 軍艦甲板】
【魔力剩餘:16% → 12%】
樸正秀的身影再次出現,穩穩落在甲板上。他的長槍上還滴著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剛才隻是出門散了個步。
海麵上,海龍的屍體正在緩緩下沉。那具無頭的屍體從龍背上滑落,被浪花吞沒。
從海龍勇士出現,到兩人身死,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甚至沒有一句完整的對話。
甚至沒有一次反擊。
鄭曉敏呆呆地看著那片正在恢複平靜的海麵,手裏的木板掉在甲板上,發出“啪”的一聲。
“結……結束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可是勇士啊!騎著海龍的勇士!就這麽……死了?
雪乃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她走到船舷邊,扶著欄杆,繼續麵無表情地看著海麵。
那個藍頭發的,剛纔好像想說什麽來著。 她在心裏默默想。不過沒機會了。
可惜。
不過也沒什麽可惜的。
反正都是要殺的。
一陣海風吹過,帶著鹹腥的氣息和海龍血的味道。
樸正秀靠在艙門邊,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鄭曉敏慢慢蹲下身,撿起那塊木板,看著上麵那條抽象的“蛇”和那個小小的火柴人。
她突然有點想笑。
“蚯蚓和紙片人……”她喃喃道,“贏了。”
遠處,夕陽正在緩緩沉入海麵,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紅色。
軍艦繼續前行,駛向下一片未知的海域。
而在H國,還有更多的勇士,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