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希安在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
糟了,玩脫了。
他剛剛隻是在解釋自己為何不完全認同教會“唯有純潔才能接納聖光”的教義時,順口用了一個自己作為遊戲設計師時很喜歡的比喻。
類比於生活在二維平麵裡的紙片人,無法理解三維世界的高度。
這是一個很溫和、很邏輯化的觀點。
不過在一個將“神之教誨”視為終極真理的世界,在一個以“維護教義純粹性”為畢生使命的懲戒聖騎士麵前,這個比喻被解讀成了截然不同的、褻瀆性的意味。
但“被困住的魚”。
在塞拉菲娜看來,就等於是在說——她是被神明欺騙、視野受限、自以為是的囚徒。
“不,您誤解了我的意思,塞拉菲娜大人。”
路希安立刻開口,聲音保持著一貫的鎮定,彷彿絲毫冇有感受到那股足以讓普通人心膽俱裂的壓力。
“我的比喻並非意指‘束縛’或‘欺騙’,”
路希安的目光坦然地迎向塞拉菲娜,語氣誠懇。
“恰恰相反,它意在闡述‘謙卑’。
魚在海中,是因為它生於海、長於海,海洋是它的世界,是它的一切。
它並冇有被誰‘困’住,它隻是……不知道除了海洋之外,還有陸地與天空。
我們凡人,生於埃瑟瑞爾,受諸神庇佑,沐浴在聖光之下。
這片天地就是我們的‘海洋’。我們對世界的認知,皆源於此。
凡人的認知是有限的,或許存在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來觸碰神聖,比如“意誌”。
我相信,即便是諸神,也未必敢斷言自己已經洞悉了‘源律’的一切奧秘。”
他巧妙地偷換了概念,將被困扭轉為“認知侷限”,試圖將話題引向了“謙卑”和對世界終極法則的敬畏——這是任何一個神職人員都無法公開反駁的政治正確。
然而,塞拉菲娜並未因此息怒。
她那張英氣逼人的臉上,懷疑不但冇有消退,反而愈發濃重。
她緩緩向前一步,腳下堅硬的聖白石地磚彷彿都因她的怒意而微微顫動。
“謙卑?”
她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半分暖意。
“將神聖的教誨、將我們無數先賢用生命與信仰鋪就的真理之路,比作魚類的無知之海,你管這叫謙卑?”
“路克,你很會說話,邏輯縝密,能言善辯,但這恰恰是曆史上那些最危險的異端們共同的特征。“
她的手按在了厚那本重的《光輝法典》上,鑲嵌著淨化符文的聖典發出了低沉的嗡鳴,彷彿在響應主人的怒火。
“你說,我們不知道世界是否還有其它麵貌,但聖典告訴我們,聖光自神界而來,淨化深淵的邪穢,指引迷途的羔羊,這是諸神賜予的永恒真理!你所謂的‘我們不知道’,本身就是對這份真理的動搖與不信!”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神聖的威嚴與不容置疑的裁決感。
“你還提到了‘意誌’,告訴我,一個惡魔,如果它有足夠堅定的‘意誌’,難道聖光也會迴應它嗎?”
“一個罪人,如果他有足夠堅定的‘意誌’要去報複社會,難道他也能舉起聖劍,行使‘正義’嗎?”
這是何等荒謬、何等危險的理論!
使用聖光必須要有純潔的信仰!恪守秩序的恩澤!否則,與深淵中那些混亂無序的惡魔有何區彆?
塞拉菲娜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掄起了大錘,重重地砸在路希安理論的根基上。
而最要命的是,路希安知道,她說的是“錯”的,但自己卻無法證明。
因為……
惡魔真的可以引導聖光。
他自己,就是那個活生生的證據。
看著路希安沉默不語,塞拉菲娜眼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了,她似乎將他的沉默當成了心虛和無力反駁。
“看來,言語已經無法探明你的靈魂,你的天賦毋庸置疑,但天賦越高,若心靈不純,對秩序的危害就越大。”
她的語氣恢複了最初的冰冷,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路希安緩緩抬起眼簾,迎上她審判般的目光。
他明白了,在一位信仰已經被錘鍊得如同鑽石般堅硬的天才聖騎士麵前,邏輯、道理這些東西隻會坐實她對自己是巧言令色的異端的判斷。
那種隻相信自己所相信的“狂信徒”,無論是在遊戲還是現實都……太多了。
想要改變這種人的三觀,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一個她無法理解、無法否認、卻又真實發生在眼前的事實,在她堅固的壁壘上,鑿開裂痕。
他冇有開口,隻是望向心底,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對那塊簡陋的係統麵板下達了指令。
“係統,我知道你能做到,幫我……暫時重新開啟與聖光之源的連線。”
既然係統能隔絕,那就能重新開啟,他相信這個推薦他來洗禮的係統會聽他話的。
幾乎在他念頭落下的瞬間——
剛剛纔褪去的金色光芒,再次瘋狂地倒灌回這個小小的空間。
以路希安為中心,如同一個被點燃的太陽,向四麵八方噴薄出無儘的光與熱。
塞拉菲娜所有即將出口的質問,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藍色的眼眸第一次因為震驚而睜大到了極限,看著那一片倒映著將路希安完全吞冇的、璀璨到刺眼的如同金色海洋的聖光。
“這……為什麼洗禮聖光還能重新出現?”
這感覺,就好像聖光之源再次看到路希安後,歡欣雀躍地奔赴而來。
“荒謬!這個想法本身就是一種褻瀆!”
塞拉菲娜的信仰在瘋狂地警告她,這是假的!讓她拋棄這個想法,但她體內流淌的聖光之力,卻在以一種無法辯駁的方式告訴她——這是真的。
這股力量,純淨到了極致,不含一絲一毫的雜質,是任何深淵或魔法伎倆都無法模仿的、最本源的聖光。
在漫天的金光中,路希安的身影顯得有些模糊,但他平靜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塞拉菲娜的耳中,像一柄重錘,敲擊在她堅固的信仰壁壘上。
“那麼我說簡單點,聖光,並不來源於神界,塞拉菲娜閣下。”
他的聲音不帶嘲諷,不帶炫耀,隻是一種陳述事實的淡然。
他緩緩抬起手,彷彿在托舉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你看,聖光會主動選擇它認為合適的人它的意誌,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加自由。”
說完,路希安的意念再次一動。
“我可以再給你演示一次。”
【係統,關閉連線……然後再次開啟。】
一瞬間,濃鬱的聖光瞬間再次化作光斑,消散在空氣。
但下一刻,聖光再次湧現,或許是因為連續兩次開關,這一次聖光更加濃鬱,像是在證明自己。
如果說剛纔的光芒是海洋,那此刻,整個洗禮室就變成了一顆恒星的核心。
金色的光芒已經無法用肉眼直視,但塞拉菲娜隻是任由那刺目的聖光灼燒著她的眼睛。
恍惚間,她似乎看到,那濃鬱的聖光,竟然圍繞著路希安的身體形成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柔和光暈的漩渦,光芒的中心,路希安宛如神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