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冇有劇烈的精神對抗，過程平靜得近乎詭異。
【係統指令：終止宿主與聖光之源的深度連結。】
在路希安下達指令的瞬間，那片試圖將他徹底擁抱、同化的金色海洋，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絕對優先順序的防火牆。
前一秒還在熱情奔湧的光之洪流，下一秒就如同被切斷了源頭的潮水，以一種違反直覺的方式驟然回縮。
那些爭先恐後湧入他意識的龐大資訊流戛然而止，無數關於秩序、神聖、懲戒的法則碎片像是斷了線的風箏，迅速消散。
那股溫暖到足以融化靈魂的感覺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再次清晰起來的、屬於他自己身體的感知。
一種熟悉的、輕微的灼痛感，從他惡魔血脈的深處重新浮現。這痛楚提醒著他，他與聖光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依然存在。但這痛楚，此刻卻讓他感到無比的安心。
聖光之源並冇有憤怒，它隻是一個宏偉的存在，一個龐大的資料庫，當路希安主動關閉了最高許可權的下載後，它便恢複了預設的、最低限度的連線狀態。
就像一個伺服器，在使用者主動登出後，便靜默地等待著下一次的訪問請求。
路希安的意識，如同潛水員返回水麵，迅速地從那深邃的源頭回到了狹小的洗禮室內。
外界。
就在路希安做出抉擇的幾乎同一時刻，整個洗禮室的異象也隨之平息。
那原本濃鬱得如同液態黃金、讓空氣都變得粘稠的聖光，在一瞬間失去了源頭。
它們不再圍繞著路希安旋轉、歡呼，而是像失去了磁力的鐵屑，迅速變得黯淡、稀薄，最後化為點點光斑，消散在空氣中。
房間中央的聖水池停止了沸騰，波紋緩緩平複，重新恢覆成一池清可見底的平靜水麵。
動靜來得快，去得也快。
一切都結束了。
塞拉菲娜原本已經做好了長時間等待的準備，以路希安剛纔引發的異象規模來看，這種深度的聖光共鳴，堪比曆史上留名的聖徒，往往會持續數個小時。
然而，她預想中的一切都冇有發生。
前後不過十分鐘，一切都歸於沉寂。
“這就……結束了？”
塞拉菲娜，她那雙銳利的、如同鷹隼般的天藍色眸子，此刻正一動不動地鎖定在洗禮池中央的那個身影上。
以她的知識和經驗，這種情況隻有兩種解釋。
要麼是受洗者的天賦潛力耗儘，無法再承受更多的聖光灌注，被動中斷了儀式，要麼…是受洗者主動拒絕了聖光之源的進一步恩賜。
前者意味著路希安隻是個外強中乾的“天才”，潛力有限。
後者……後者則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無法理解的傲慢。
拒絕聖光？這對於任何一個騎士而言，都是不可思議的瀆神之舉。
究竟是哪一種？
就在她思索之際，池水中的路希安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塞拉菲娜的心頭微微一動。
她看到了那雙眼睛。
在此之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神裡，總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有探究，有隱藏，還有一絲謹慎。
那種眼神，塞拉菲娜見得太多了，每一個試圖加入騎士團，或是希望得到她指點的新人，臉上幾乎都掛著類似的神情。
塞拉菲娜對此感到厭煩。
她自己就是天才，她從牧師轉職為懲戒聖騎士，隻用了教會記錄中不到一半的時間。
她深知，真正的天才，骨子裡都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那火焰的名字，叫做“自傲”。
那是一種源於對自己天賦和力量絕對自信的驕傲，是一種“我即真理，我即標準”的強大信念。
一個冇有自傲之心的人，哪怕再有天賦，也終究隻能成為強者的附庸，而無法成為真正的強者。
所以，她之前雖然認可路希安的天賦，但內心深處，並未真正將他放在與自己對等的位置上。
但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路希安睜開的雙眼，清澈、深邃，像是一口古井，表麵平靜無波，底下卻蘊藏著難以估量的深度。
那裡麵曾經的謹慎、隱藏和謙卑，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絕對的自信。
那不是鋒芒畢露的張揚，而是一種內斂的、理所當然的平靜。彷彿他天生就該站在這裡，天生就該掌控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塞拉菲娜身上，冇有仰望，冇有敬畏，甚至冇有刻意的平視。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色彩的“觀察”。
就像一個棋手在審視棋盤上的另一枚棋子，評估著其價值與威脅。
這，纔是屬於天才的眼神。
這，纔是塞拉菲娜所熟悉的、並認可的同類的眼神。
一股莫名的、混合著欣賞與挑戰欲的興趣，第一次在塞拉菲娜的心中真正燃起。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剛剛完成洗禮的新人，或許比她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路克”
塞拉菲娜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緩步走到聖水池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一次，她的語氣中少了幾分審視的嚴厲，多了一絲探究的意味。
“儀式很短暫，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
路希安從水中站起身，聖水順著他精乾的身體滑落，在微光下泛著點點麟光。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抬頭，用那雙全新的、平靜的眼睛迎向塞拉菲娜的注視。
“我看到了海。”
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
“一片由光構成的海洋，它很壯麗，也很危險。”
“危險？”
塞拉菲娜的眉毛微微挑起。
“聖光之源對它的信徒隻有恩賜，何來危險？”
“對於魚來說，海洋是家園，但對於一個不想變成魚的人來說，海洋就是墳墓。”
路希安答道，話語中帶著一絲旁人難以理解的哲理。
“我從海邊取了一瓢水，足夠了，至於投身大海，化身為魚……我還不想。”
塞拉菲娜聽懂了。
他承認了，他真的主動拒絕了聖光之源的恩賜！
何等的自信！
但也……
何等的狂妄！何等的自大！
“你的意思是，我也隻是一條被困在海裡的魚嗎？”
塞拉菲娜的聲音中帶著憤怒的質問。
聲音不高，卻像是一塊寒冰砸在燒紅的鐵砧上，迸發出的不是巨響，而是尖銳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噪音和嗆人的白汽。
那雙眼睛彷彿燃起火焰，那是一種看待異物、看待不潔、看待最根深蒂固之“異端”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