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丁……“
艾莉婭輕聲重複著這個她從未聽過的新鮮詞彙。
黑暗精靈那尖削的耳朵微微抖動了一下。
雖然她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發音古怪的詞彙代表著何種深奧的含義。
但直覺告訴她,這絕對是觸及世界本源的至高概念。
她將水晶板抱在胸前,手指在邊緣的符文上快速摩挲了兩下,似乎是想將這句話永遠燒錄在資料底層。
“主宰大人的智慧,猶如深淵最底層的暗流,深邃且不可測度。”
菲娜則是換上了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在她看來,不管主宰說出多麼難以理解的話,那必定都是毋庸置疑的真理。
路希安聽著菲娜那略帶浮誇的讚美,挑了下眉毛。
他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跟這些本地人解釋什麼是遊戲架構、什麼是係統程式碼,簡直比給角魔講微積分還要費勁。
收回投向窗外的視線,他轉過身,將桌麵上幾份關於排程的公文重新歸攏。
“艾莉婭,拿著你的水晶板去底層的實驗室。把剛纔法庭空間展開時記錄下的空間曲率資料整理出來,明天日出前交給我。”
“遵命,導師。”
艾莉婭恭敬地行了一個禮,迫不及待地抱著她的寶貝探測器轉身離去,腳步輕快得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菲娜。”
路希安的目光轉向這位聖靈魅魔。
“開啟城南的三號糧倉,今天日落時分,給城裡的平民加派一次肉食配給。”
“告訴他們,這是《灰燼法典》對於他們冇有在敵軍壓境時引發暴亂的獎賞。”
“是。”
菲娜的眼底閃過一絲狂熱的順從,她優雅地欠身,隨即退出了指揮塔,厚重的橡木門在她的身後緩緩合攏。
沉重的閉門聲在空曠的塔樓內迴盪,隨後漸漸平息。
隨著最後一名部下的離開,房間內隻剩下路希安。
幾乎是在木門徹底關嚴的那一個瞬間,路希安原本挺得筆直的脊背猛地傴僂了下去。
他雙手重重地撐在寬大的戰術沙盤邊緣,手指死死地扣住木質的邊框。
“呃……”
一聲極其壓抑的痛苦悶哼從他的喉嚨深處溢位。
偽裝在這一刻被徹底卸下。
原本縈繞在他周身那層代表著絕對理智與公正的灰白色光輝,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波動起來。
純粹的白金色聖光與暗紅色的深淵魔力在他灰色的長袍下交替閃爍。
就像是兩頭被強行縫合在一個軀體裡的狂暴野獸,正在瘋狂地撕咬著彼此。
以傳奇巔峰的軀體,強行拉昇許可權閾值,構築一個能夠完全壓製半神的絕對法庭,這本身就是對生命本源的嚴重透支。
哪怕已經有過經驗了,這種後遺症依然很嚴重。
【警告:軀體承載力超過安全閾值140%】
【警告:秩序源律與混沌源律發生嚴重邏輯衝突。】
路希安冇有去管眼前瘋狂彈出的紅色係統提示框。
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沙盤乾涸的細沙上,迅速被吸收。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骨髓,又伴隨著極度的冰寒在血管中遊走。
一半的靈魂叫囂著要吞噬一切,另一半的靈魂則冷酷地要求淨化自身。
路希安搖晃著鬆開沙盤邊緣,腳步踉蹌地向著陰影處走去。
十幾分鐘後。
路希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臉上的蒼白褪去了些許,呼吸也恢複了平穩。
路希安重新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長袍。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他又是那個執掌法典、冷酷理智的攝政王了。
“麻煩總是解決不完的。修爾斯隻是個開始。”
路希安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旁的人訴說。
“聖山不會就這麼嚥下這口氣的。等那個失去了力量的大團長像個乞丐一樣走回萊西公國,真正的風暴纔會降臨。”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黃昏的餘暉灑在暮色堡壘的青石街道上,給這座剛剛經曆了钜變的城市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
“不過,這也是一件好事。”
路希安的嘴角微微勾起。
“舊房子的地基不徹底鬆動,新房子怎麼建得起來?”
……
夜幕降臨。
暮色堡壘的中心廣場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今天冇有宵禁,平民們在領到了額外的肉食後,自發地在廣場上聚集。
冇有了往日太陽教會牧師那種高高在上的佈道,也冇有了貴族稅吏的皮鞭,這座城市在寒風中竟然散發出一種久違的生機。
指揮塔底層的大型會議室內,火盆裡的鬆木燃燒得正旺。
加雷恩、佈雷特以及幾名魔族軍團的指揮官分列在長桌兩側。
路希安坐在首位,手中拿著一根炭筆,在一份空白的卷軸上快速地勾勒著某種複雜的幾何法陣。
“攝政王殿下,修爾斯大團長……修爾斯和裁決騎士團已經完全撤出了南境的控製區。”
加雷恩的稱呼在短暫的猶豫後發生了改變。
“沿途的眼線彙報,他們走得很慢。那些騎士甚至不得不脫下重甲讓馬匹馱著,才能勉強維持行軍速度。”
“正常。”
路希安頭也不抬地說道。
“失去了半神力量的輻射支撐,五百名全副武裝的高階騎士想要進行長途奔襲,那是在挑戰自身的生理極限。”
“讓他們慢慢走吧,走得越慢,南境那些還在觀望的領主們,看得就越清楚。”
他放下炭筆,將卷軸推向桌麵中央。
“比起這些喪家之犬,我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佈雷特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卷軸上那個怪異的法陣。
它看起來既不像是傳統的神術陣,也不像是深淵的召喚陣,反而充滿了一種難以名狀的規整與對稱感。
“這是什麼?“佈雷特皺著眉頭問道。
這位曾經因為對聖光產生質疑而被放逐的聖騎士,雖然加入了路希安的麾下,但他體內的力量依然處於一種駁雜且痛苦的狀態。
每次強行調動聖光,他都會感到那種撕裂靈魂的灼痛。
“這是你們的新生。”
路希安雙手交叉墊在下巴下方,目光掃過在場的幾名人類將領。
“《灰燼法典》已經在平民中確立了公信力,但這還不夠。”
“律法需要足以扞衛它的劍與盾。我們不能永遠隻依靠魔族軍團來維持秩序。主世界的防線,最終需要由主世界的人來守衛。
路希安靠在椅背上,聲音沉穩。
“舊秩序的超凡者,力量來源於對神明的信仰。一旦信仰崩塌,或者像修爾斯那樣被切斷連線,就會瞬間淪為廢人。“
他指了指那張卷軸。
“而我,將賜予你們一種不需要向任何高位存在低頭、完全源於你們自身信念與意誌的力量體係。”
“灰燼體係。“
加雷恩的呼吸微微一頓。
他直視著路希安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殿下……您的意思是,您不僅能使用那種灰色的聖光,您甚至能將它……傳授給我們?”
“不是傳授,是轉換。”
路希安糾正道。
“信仰神明,你得到的是彆人施捨的水滴。”
“而遵守法典,你將成為規則本身的一部分。”
“隻要你堅信自己所揮出的劍是為了維護絕對的公正,隻要你的意誌不曾動搖,這股力量就永遠不會枯竭。”
他站起身,從長桌後方繞了出來。
“佈雷特。”
被點到名字的前聖騎士猛地站直了身體。
“跟我來。廣場上的人應該已經聚集得差不多了。”
路希安走向會議室的大門。
“今晚,我會讓整個南境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