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端……那個褻瀆規則的魔鬼!”
一名裁決騎士的副官看著大團長這副淒慘的模樣,眼眶瞬間充血。
他猛地轉過身,拔出腰間那柄寬闊的十字重劍,劍尖直指半空中那個灰色身影。
“為了聖山!為了大團長的榮耀!裁決騎士團,全員衝鋒!哪怕靈魂隕滅,也要用我們的血洗刷這恥辱!”
伴隨著副官的怒吼,五百名裁決騎士同時拔出了武器。
強烈的悲憤與宗教狂熱交織在一起。
他們身上的重甲發出整齊劃一的轟鳴,神聖的光輝在他們身上燃燒,那是一種完全不計後果的、獻祭生命本源的決死衝鋒姿態。
哪怕他們心裡清楚,連半神大團長都在那個男人麵前毫無還手之力,他們這些精熟階位的騎士衝上去,隻不過是給這片平原增加一地屍骸。
但聖騎士的字典裡,冇有退縮,隻有殉道。
就在這支鋼鐵洪流即將向前邁出第一步的瞬間。
一隻顫抖、乾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的手,抓住了副官的披風下襬。
“停……停下。”
修爾斯的聲音微弱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斷斷續續地從曜光獅的背上傳來。
副官渾身一僵,急忙轉過身,半跪在修爾斯的身邊。
“大團長!我們不能就這麼忍受這種異端的羞辱!您的力量被他用邪術……”
“我說了,停下。”
修爾斯艱難地轉動眼球。
失去光澤的瞳孔看著周圍那些群情激憤的下屬,又吃力地仰起頭,看了一眼高空中那個冇有做出任何防禦姿態的路希安。
路希安甚至冇有看他們一眼,隻是安靜地懸浮在那裡。
彷彿下方這些視死如歸的騎士,隻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螻蟻。
修爾斯雖然失去了力量。
但他作為頂級統帥的戰場嗅覺和殘存的理智並冇有被抹除。
他很清楚。
路希安冇有殺他,也冇有降下結界阻擋騎士團,這本身就是一種宣告。
那個男人在俯視他們。
不是看敵人的眼神,而是在看一群正在上演滑稽戲劇的小醜。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發起衝鋒,不僅無法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反而會坐實了聖山教廷隻懂盲目殺戮的罪名。
最可怕的是。
修爾斯在剛纔那個灰色的法庭裡,他的信仰邏輯已經被生生打出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縫。
他現在甚至不知道,自己讓這些騎士去送死,究竟是為了扞衛神明的榮耀,還是僅僅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慌。
“撤退……”
修爾斯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眼角滑落。
“可是大人!”
“這是命令!”
修爾斯用儘了全身上下最後的一絲力氣,嘶啞地咆哮道。
“……離開這裡。立刻,先撤回萊西公國!”
副官死死咬著牙,一絲鮮血從他的嘴角滲出。
他看了一眼高空中的路希安。
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大團長,最終發出一聲絕望而憋屈的悲鳴。
“遵命!全軍……後隊轉前隊,撤退!“
隨著這道軍令的下達,那股原本彙聚在城門前的狂暴殺意瞬間崩塌。
裁決騎士,連同騎乘著神聖獅鷲的聖劍與天平騎士,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和潰敗感,緩緩調轉方向。
來的時候,他們氣勢洶洶,如同天神下凡,妄圖一舉蕩平南境的異端。
走的時候,他們步伐沉重。
連天空中原本被他們驅散的陰霾,也重新聚攏了過來。
浩浩蕩蕩的聖光軍團,就在暮色堡壘完全敞開的城門前,灰溜溜地踏上了歸途。
路希安懸浮在高空,靜靜地注視著那支逐漸遠去的隊伍。
在他的視網膜前方,那塊隻有他能看見的簡陋【管理者版遊戲麵板】正在瘋狂地重新整理著提示資訊。
【陣營事件:審判神權(已完成)】
【結算中……】
【檢測到敵方頂級戰力(半神階)信仰邏輯被摧毀,未發生大規模流血衝突。】
【《灰燼法典》在主世界南境平民中的公信力突破臨界閾值。】
【你的領地聲望發生質變:尊敬
→
崇敬。】
【神職雛形(絕對公正\/律法之源)凝聚進度增加20%。】
由於路希安展示出了碾壓半神的力量,卻又以一種近乎寬容的姿態免除了一場戰爭。
那些原本躲在堡壘內部瑟瑟發抖的平民們,此刻正順著門縫和窗沿,敬畏而狂熱地注視著天空中那個灰色的身影。
相比於動輒以天火焚城的聖山,這位攝政王大人的律法,似乎顯然更讓人感到安心。
路希安關閉了麵板。
他冇有任何耀武揚威的宣告,隻是身形微微一晃,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重新飛回了指揮塔的頂層。
魅魔菲娜和黑暗精靈艾莉婭一前一後地站在了路希安身旁。
菲娜依然保持著雙手交疊的規矩姿態,但她那雙暗紅色的眼眸裡卻滿是壓抑不住的困惑。
“主宰大人。”
菲娜看著走到近前的路希安,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既然您已經徹底擊潰了那個所謂的半神,為什麼不直接降下懲罰,將他們連同那些騎士全部抹殺?”
菲娜的思維依然帶著一點深淵的直白殘留。
“斬草除根,確實是深淵……不,任何一個戰場上的基本常識。”
路希安走到沙盤邊緣,拿起一麵白金色小旗,隨手將其折斷,丟在一旁。
“我為何放他走?”
“因為在我眼裡,隻有總是害怕麻煩的弱者纔會將殺戮視為解決問題的首要手段。”
“真正的強者從不需要依靠單純的物理消滅來獲取想要的一切。”
路希安的聲音很平淡,但卻散發著一股無可披靡的氣勢。
菲娜愣了一下。
這聽起來極度矛盾。
在埃瑟瑞爾的世界裡,殺戮往往代表著絕對的力量,是強者力量的直接展現。
“如果我今天用灰燼之火將他們燒成灰燼,對於聖山而言,修爾斯就會成為一個為了扞衛信仰而壯烈犧牲的殉道者。”
路希安抬起頭,灰白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某種超越了這個時代的認知。
“殉道者會激發更多的狂熱。教會會將他塑造成雕像,供後人膜拜,然後藉著複仇的名義,掀起規模更大的聖戰。”
他走到窗前,看著下方那些已經開始陸續走出房屋,歡呼著慶祝勝利的平民。
“但現在不同。我剝奪了他的力量,讓他像個最卑微的乞丐一樣活著回去。”
“當那些狂熱的信徒看到,他們引以為傲的半神大團長在失去力量後,也會因為寒冷而發抖……“
路希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層籠罩在神權表麵那不可戰勝的神聖外衣,就被徹底撕碎了。”
“從他以凡人之軀轉身撤退的那一刻起,他在信徒心中的神話就已經破滅了。這是比殺戮更徹底的毀滅。“
菲娜似懂非懂地張了張嘴。
雖然無法完全理解這種高維度的心理戰術,但眼底的敬畏卻變得更加濃重。
這時,一直站在旁邊撥弄著水晶燒錄板的艾莉婭,突然停下了手中記錄資料的動作。
這位性格冷僻、沉迷於解析世界底層程式碼的黑暗精靈學徒,抬起頭,眼眸直直地看向路希安。
“那麼,導師。”
艾莉婭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種學術探討般的尖銳與純粹。
“您費儘心思建立法庭,用律法取代殺戮,甚至不惜冒著風險去摧毀神權的信仰邏輯。既然您已經擁有了淩駕於半神之上的力量……”
她抱著那塊微微發熱的水晶板,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緊緊鎖著路希安的臉。
“您呢,你最終,最想在這個世界上得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顯得有些突兀,卻又直指核心。
路希安冇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風吹進塔樓,撩動著他的灰色長袍。
他在短暫的沉默後,路希安轉過頭,看向遙遠天際線儘頭。
“我想要的?“
路希安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歎,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進行某種自我確認。
“我隻是想在這個破遊戲裡,重新寫一套補丁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