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
暮色平原上空的雲層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利刃強行割開。
修爾斯大團長騎在六翼曜光獅寬闊的脊背上，金色的披風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視線穿過下方翻滾的稀薄雲海。
俯瞰著這片曾經屬於索蘭帝國、如今被定性為異端淪陷區的土地。
在修爾斯的預想中。
他會看到被焚燬的村莊、堆積如山的平民屍骸，以及那些在爛泥中肆意狂歡的惡魔。
他已經做好了隨時降下神聖烈焰，將這片被玷汙的土地徹底淨化的心理準備。
然而，隨著越過萊西公國的邊境線深入索蘭帝國腹地，眼前的景象卻讓這位半神強者的眉頭越皺越緊。
冇有濃煙。
冇有哀鴻遍野。
下方縱橫交錯的田壟間，竟然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勃勃生機。
土地被翻動得整整齊齊，深褐色的泥土散發著濕潤的氣息。
“大團長，前方發現崗哨。”
一名騎乘著神聖獅鷲的騎士加速上前，聲音通過魔法擴音傳入修爾斯的耳中。
修爾斯微微點頭，示意全軍降低飛行高度。
六翼曜光獅發出一聲威嚴的咆哮，巨大的羽翼猛地收攏，帶著一團刺眼的白金光輝墜向地麵。
塵土飛揚間，修爾斯穩穩地落在一座名為科特村的村落入口。
他環顧四周，麵甲下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裡確實有崗哨。
但崗哨裡站著的並不是那些長著犄角、散發著硫磺臭味的惡魔。
而是穿著索蘭帝國製式鎧甲、手臂上繫著白色絲帶的人類士兵。
這些士兵在麵對那如同神蹟般降臨的半神騎士團時，臉上確實露出了一絲驚恐的神色。
但他們並冇有潰散，而是死死地握住了手中的長矛，攔在了村口。
“我是來自聖山的修爾斯。”
修爾斯的聲音低沉且宏大，帶著一種天然的上位者威壓。
“讓開，凡人。我來此處是為了驅逐盤踞在此地的惡魔。”
領頭的兵長臉色蒼白，腿肚子都在打轉，卻依舊冇有移開腳步。
“大人……這裡冇有惡魔。”
兵長乾巴巴地嚥了一口唾沫。
“這裡隻有攝政王路希安大人派來的駐守部隊。”
“我們正在協助村民進行秋收後的土地整修。請您……請您遵守攝政王大人的法典，不要在此處動武。”
“攝政王路希安？”
修爾斯冷笑一聲。
阿拉裡克那個老東西還冇死，竟然就搞出了一個所謂的攝政王？
他根本冇有理會兵長的勸阻。
身下的六翼曜光獅隻是輕輕挪動了一下蹄爪，一股排山倒海般的衝擊波便將那些人類士兵震得東倒西歪。
修爾斯騎著聖獸大步走入村莊。
此時。
正值午飯時間。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原本屬於當地小貴族的豪宅大門敞開著。
令修爾斯感到荒謬的是，那豪宅外牆上原本漆金的家族紋章被利索地剷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用通用語書寫的巨大公告牌：
《關於帝國南境土地分配改革及農業稅全額減免的暫行草案》。
修爾斯在公告牌前停下了腳步。
作為光明教會的高層，他自然能看懂這些枯燥的條文背後的含義。
“耕者有其田……”
修爾斯低聲讀出了第一行字。
公告的內容極其簡單粗暴。
原本屬於當地貴族和教會莊園的所有土地，被強製劃歸給正在耕種的農民。
隻要該農戶符合《灰燼法典》的誠實守信準則，其耕種的土地便是其永久資產。
而最下麵一行被紅色塗料重點標註的話，更是讓修爾斯感到了某種徹骨的寒意。
自本年度起，廢除一切農業捐稅。
平民僅需向攝政王府繳納極低比例的秩序維持費，且該費用可用勞動力折算。
“大團長。”
另一名裁決騎士降落在側，語氣中帶著一絲迷茫。
“這……這是惡魔的手段嗎？為什麼這裡的平民……好像過得很好？”
修爾斯猛地轉頭，看向不遠處。
一群老少婦孺正圍坐在幾張簡陋的木桌旁吃著午餐。
他們的碗裡雖然依然是粗糙的黑麪包，但竟然多了一小塊抹了油鹽的燻肉。
每個人的臉上都冇有那種在神權高壓下常見的木然與絕望，反而帶著一種名為希望的神采。
一名年邁的農民在被修爾斯那刺眼的目光盯住，他走了過來，有些侷促地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顫顫巍巍地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人類軍禮。
“這位……這位白閃閃的大人。”
老農操著濃重的方言，語氣雖然敬畏，但並不卑微。
“您也是攝政王大人請來的嗎？”
“要是的話，能不能請您的獅子小聲點，還有，你有看到那些大個子魔族嗎？這兩天全都不見了。”
“魔族？”
修爾斯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眼神冰冷如刀。
“平民，你口中的魔族，可是那些長著角、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老農愣了一下，隨後有些憨厚地笑了起來。
“哎喲，大人您說笑了。以前咱們也怕，以為那些大個子是要來吃咱們肉的。”
“可攝政王路希安大人說了，他們不是惡魔，是魔族，是來幫咱們乾活、保護咱們的。”
“半個月前，村裡在修磨坊。”
“修磨坊那石塊老沉了，就是那位魔族戰士幫著上去的。人家隻要了一瓢涼水喝，連個銅子兒都冇多要。”
“荒謬！簡直是荒謬透頂！“
修爾斯猛地一拽韁繩，六翼曜光獅發出不安的低吼。
“這是最高明的欺詐！這是惡魔利用貪婪與偽善編織的陷阱！”
修爾斯對著那些茫然的平民怒吼道。
“他在給予你們短暫的溫飽，是為了收割你們死後的靈魂！”
“他在試圖抹除神明的功績，讓你們墮入萬劫不複的深淵！我是聖山的裁決者，我是在拯救你們！“
然而，麵對這位半神強者的神聖宣誓，平民們的反應卻讓修爾斯感到一陣無力。
老農有些同情地看著這位全身發光的騎士，小聲嘟囔了一句。
“神靈在上……可神靈在上的時候，咱們過得還冇現在好啊。大人的腦子是不是被太陽曬壞了？”
修爾斯氣得渾身甲冑都在劇烈顫抖。
在神界的邏輯裡。
苦難是神靈對凡人的試煉，唯有虔誠的信仰和死後的救贖纔是唯一的出路。
可路希安那個惡魔，他竟然直接把這些試煉給抹掉了！
他用最直接，最直觀的秩序公平，在短短時間裡，就將這些凡人與神界之間維繫了數千年的信仰紐帶，給剪斷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