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恩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暮色堡壘的最高指揮塔內重新恢複了那種屬於上位者的寂靜。
塔樓高處的寒風順著瞭望窗毫無阻擋地灌入室內,吹得掛在牆壁上的帝國舊軍旗獵獵作響。
路希安伸手將那麵代表著索蘭帝國舊日榮光的殘破旗幟扯了下來,隨手丟進了一旁的火盆裡。
火焰吞噬布料發出“嗤啦”輕響。
路希安冇有說話,他隻是微微舒展了一下緊繃的肩膀,走到一旁的寬大木桌後坐下。
塔樓沉重的橡木門發出極其輕微的合頁摩擦聲。
魅魔菲娜端著一摞剛剛整理好的內政羊文書,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
與當初那副極具誘惑力、隻穿著幾片皮甲的模樣不同,如今的菲娜穿著一套由黎明城統一趕製的暗灰色高領製服。
製服的剪裁極其貼身,卻將所有的肌膚都嚴嚴實實地包裹在布料之下。
她甚至用一條灰色的髮帶將原本披散的長髮束在腦後,背後的那對小型蝙蝠肉翼也緊緊地貼在脊背上,儘量不占用多餘的空間。
這種剋製到極點的裝扮,是她自己主動要求的。
因為在《灰燼法典》的框架下,任何試圖利用原始魅惑能力去乾涉公務運轉的行為,都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菲娜走到木桌前,將那疊羊皮紙整齊地放下,動作利落且規矩。
“主宰大人。”
菲娜微微低頭,聲音裡褪去了魅魔特有的甜膩,多了一份乾練。
“這是暮色堡壘今日清晨的物資發放彙總,以及城內平民對新律法的接受度抽樣報告。”
路希安拿起最上麵的一份報告,目光快速掃過那些由黎明城書記官用通用語書寫的文字。
報告的最後一行,用紅色的墨水重重地標註了一組資料。
平民在日常交流中,使用惡魔一詞指代灰燼軍團的頻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十,取而代之的,是魔族這個全新的稱謂。
路希安看著這個詞,滿意的點了點頭。
在他那隻有自己可見的【管理者遊戲麵板】上,隨著魔族這個概念在主世界的南境開始發酵,陣營聲望的字尾屬性正在發生著底層的程式碼更迭。
原本【惡魔:混亂偏序\/極度仇恨】的紅色警告框,正在緩慢地向著【魔族(黎明城):中立守序\/聲望開啟】轉變。
“做得很好。”
路希安放下報告,指尖在魔族兩個字上輕輕點了點。
“在所有的公告、法典解釋條款,以及士兵與平民的交涉中,必須強製並且高頻地使用這個詞彙。”
菲娜看著那份報告,暗紅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某種極其複雜的光芒。
她遲疑了片刻,那原本被訓練得十分規矩的雙手,在製服的邊緣不自覺地抓緊了。
“主宰大人……”
菲娜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她抬起頭,眼神中有一絲忐忑。
“我們……以後真的不是惡魔了嗎?”
在埃瑟瑞爾的世界觀裡,惡魔這兩個字不僅僅是一個稱呼,它是一道刻在靈魂深處的詛咒。
它代表著從深淵爛泥中爬出來的肮臟,代表著隻懂得吞噬和毀滅的無腦野獸。
它是被神界唾棄、被凡人畏懼、甚至被自己厭惡的代名詞。
在遇到路希安之前,菲娜和所有的深淵生物一樣,認為自己的宿命就是在殺戮中活下去,然後在某一天被更強的惡魔撕碎吞噬。
但現在,這個坐在桌前的男人,硬生生地用一條條冰冷的律法和一碗碗熱騰騰的燕麥粥,給他們披上了一層名為秩序的外衣。
路希安看著菲娜那雙充滿期盼卻又帶著深深畏懼的眼睛,輕輕靠在椅背上。
“惡魔,是神界和那些舊秩序的統治者強加給我們的定義。”
路希安的聲音平緩而有力。
“在他們的源律規則裡,隻要我們被稱為惡魔,我們就是世界的病毒,任何對我們的屠殺都屬於正義的淨化。”
路希安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窗前,看著下方廣場上那些正在與平民進行簡單物資交易的角魔士兵。
“名字,在底層規則中,本身就是一種權柄。當你接受了惡魔的稱呼,你就預設了自己是混亂的化身。”
路希安轉過身,灰白色的眸子注視著菲娜。
“所以我廢除了這個稱呼。魔族,不僅僅是兩個字。它意味著我們擁有文明,擁有律法,擁有與其他智慧種族在陽光下平等對話的資格。“”
“隻要你們遵守《灰燼法典》,從今往後,在這個世界上,冇有人有資格以淨化的名義對我們進行審判!”
“除非我們自己選擇墮落,否則,我們就是魔族。”
菲娜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感覺眼眶裡有一股溫熱的液體正在彙聚。
深淵生物是不會流淚的,因為深淵不需要軟弱。
但在這一刻,那種壓抑在靈魂深處的卑微,似乎被這幾句簡單的話語徹底擊碎了。
她猛地單膝跪地,右手死死地按在左胸的心臟位置,頭顱深深地垂下。
“您的意誌,即是魔族的未來!”
菲娜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但更多的是一種狂熱的堅定。
不需要什麼靈魂契約,不需要什麼恐懼壓迫。
這種賜予了她全新生命定義的恩情,足以讓任何一個脫離了混沌的深淵生物獻上絕對的忠誠。
路希安冇有去攙扶她。上位者的威嚴需要保持這種適當的距離感。
“去忙吧。城防的後勤補給不能出亂子。後麵可能有一場硬仗要打。”
菲娜站起身,用力抹去眼角的濕潤,恭敬地退出了房間。
路希安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的天際線。
概念已經種下,認同正在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