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城，中央高塔，頂層執政廳。
巨大的落地窗讓午後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滿了整個房間。
這裡的樣子冇有絲毫惡魔的風格，寬敞明亮得像是一座人類公國的王宮書房。
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長桌，上麵堆滿了各種卷軸和裝訂好的冊子。
路希安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支羽毛筆，目光落在對麵那個正埋頭苦乾的身影上。
塞拉菲娜今天的頭髮隨意地挽了個髮髻，幾縷紅髮垂在耳邊。
她此時正眉頭緊鎖，在一份名為《關於跨種族商業糾紛仲裁細則》的檔案上做著最後的批註。
這一年來，她變了很多。
那種時刻緊繃的、彷彿隨時準備為了聖光英勇就義的尖銳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穩、更務實的氣質。
“這一條，關於【聖靈魅魔】開設酒館的特殊稅率……”
塞拉菲娜頭也不抬地說道，手中的筆在紙上劃得沙沙作響。
“你定的稅率太低了，剛確認完以灰燼結晶作為貨幣，稅率這一塊很重要。”
“雖然魅魔的酒館能有效緩解低階惡魔的暴躁情緒，屬於‘維穩’設施。”
“但如果不加以限製，很多惡魔會把剛領到的灰燼結晶全部揮霍在裡麵，同時浪費大量時間不務正業。”
她抬起頭，藍色的眼睛裡滿是認真。
“我建議將特殊服務稅提高百分之十五，並且強製規定，所有進入酒館消費的惡魔，必須出示自己的儲蓄證明。“
路希安忍不住笑出了聲。
“塞拉菲娜，你現在比任何一個地精都要精明。連強製儲蓄這種手段都想得出來？”
“這是為了維護秩序。”
塞拉菲娜合上卷軸，輕輕舒了一口氣，似乎終於完成了一件大事。
“如果不想看到一群醉醺醺的惡魔在街上鬥毆，管控他們的經濟來源是最有效的手段。”
“《灰燼法典》第十二章第三條：預防犯罪優於懲罰犯罪。”
路希安看著她，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這套法典已經很完美了。說實話，把它放在埃瑟瑞爾任何一個人類王國，都能讓那個國家的犯罪率在三個月內下降一半。”
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筆，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有些隨意。
“還有不到一個月就要到期了。你真的打算把這東西留給我，然後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塞拉菲娜整理檔案的手頓了一下。
她轉頭看向窗外。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黎明城。
曾經的泥潭沼澤已經被平整的石板路取代，錯落有致的石屋和工坊排列在街道兩旁。
遠處，幾名人類騎士——那是凱爾文帶領的巡邏隊——正嚴厲地訓斥一隻亂扔垃圾的劣魔。
那隻劣魔唯唯諾諾地撿起垃圾，不僅冇有反抗，反而老老實實地交了罰款。
這簡直是一個奇蹟。
“我是聖騎士，路希安。”
塞拉菲娜收回目光，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這裡……確實很不可思議。你證明瞭秩序不分種族。但我的誓言在聖光，在教會。我必須回去彙報這一切，也許……也許能改變一些上麵的看法。”
“改變那群老頑固的看法？”
路希安搖了搖頭，對此不置可否。
“我勸你彆乾那種傻事，他們大概率會覺得你被我洗腦了，或者乾脆把你送上火刑架淨化一下。”
“那我也要試一試。”
塞拉菲娜抿了抿嘴唇。
“倒是凱爾文……”
提到這個名字，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剛纔我上來的時候，看到他正在給幾個新加入的人類流浪者講解法典。”
“他那副狂熱的樣子，比以前在教堂裡背誦經文還要投入。我問他要不要一起走，他竟然問我‘走了誰來管這片街區的治安’。”
路希安哈哈大笑。
“凱爾文是個單純的人。單純的人認死理。”
“他以前認的是‘聖光即正義’，現在認的是‘規則即正義’。”
“對他來說，在哪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由於他的存在，世界變得更有序了。”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似笑非笑地看著塞拉菲娜。
“真的不考慮留下來？我可以給你開設一個新的職位，比如……最高**官？或者‘黎明審判長’？聽起來比‘晨星之劍’威風多了。”
“彆開玩笑了。”
塞拉菲娜白了他一眼，將整理好的厚厚一疊檔案推到路希安麵前。
“我怕再待下去，連我自己都要忘記聖禱詞怎麼唸了。在一堆惡魔裡**律……這經曆說出去怕是會被當成瘋子。”
就在這時，路希安身後的影子突然扭曲了一下。
一隻怯魔從陰影中鑽了出來，是滋滋。
它手裡捧著一塊正在閃爍的傳訊水晶，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是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訊息。
“主宰。”
滋滋小心翼翼地開口，打斷了兩人的閒聊。
“怎麼了？是不是巴爾托又把熔爐炸了？“
路希安頭也不回地問道。
“不……不是。”
滋滋嚥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旁邊的塞拉菲娜，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
“是外圍的巡邏隊傳來的訊息。有一個人類，單槍匹馬闖進了警戒區。”
“人類？”
塞拉菲娜立刻警覺起來。
“是迷路的冒險者？還是騎士團的人？”
“他自稱是聖劍與天平的騎士。”
滋滋繼續彙報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
“但他冇有攻擊，也冇有硬闖。他讓巡邏隊通報，說他是來見一位朋友的。”
“朋友？”
路希安挑了挑眉，這倒是個新鮮詞。
在這個世界，能稱得上他朋友的還真冇幾個。
“他叫什麼名字？”
“他說他叫佈雷特。”
滋滋回答道。
“而且……而且他指名道姓要見您，還說是您的名字是你親口告訴他的。”
路希安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佈雷特。
路希安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作瞭然的笑意。
“有意思。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個人跑進來。”
他站起身，理了理長袍的袖口。
“讓他進來吧。滋滋，告訴巡邏隊，彆嚇著我們的客人。帶他直接來這裡。”
“可是主宰，人類狡詐……”
“他確實是我的朋友，去吧。”
路希安揮了揮手。
等滋滋消失在陰影中後，他轉頭看向一臉錯愕的塞拉菲娜。
“看來，你的同僚比你想象的要急躁。或者是……發生了什麼變故。”
塞拉菲娜的眉頭緊緊皺起。
“佈雷特認識路希安很正常，畢竟之前和我一樣有接觸過他，但大隊長是騎士團裡最穩重的人。”
“但他為什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
她的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路希安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遠處迷霧的邊緣，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走吧，讓我們去見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