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遺忘層------------------------------------------。。他隻是站在那兒，盯著眼前這個女人。。不是普通的瘦，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抽乾的瘦。她的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個應該在這裡待了五十年的人。。是一支注射器，裡麵的液體還在流動，一明一暗，像心跳。“你來了。”她說。，像在自言自語。像等了太久，終於等到，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說了。，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他從來不是一個會緊張的人。在井城，緊張會害死你。但此刻，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發疼。“你……認識我？”。她的眼睛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一寸一寸地看，從額頭看到眉毛，從眉毛看到眼睛，從眼睛看到鼻梁，從鼻梁看到嘴唇。然後她慢慢移開目光，看向他身後那扇門。“你和他長得一模一樣。”“誰？”。她把那支注射器放在地上，然後扶著牆慢慢站起來。她站得很慢，像是每一個關節都在疼，像是每一塊骨頭都在提醒她：你老了。站起來之後，阿塵才發現她比自己矮很多——也許是因為她太瘦了，也許是因為她本來就不高。“你叫什麼？”“阿塵。”“阿塵。”她重複了一遍，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冇有笑出來。那個表情很奇怪，像是笑和哭混在一起，被什麼卡住了。“誰給你取的名字？”
“冇有人。井城的棄嬰都叫這個。”
“棄嬰……”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針眼，青紫一片，有些針眼還冇癒合，泛著暗紅色的光。“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她又重複了一遍。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知道我是誰嗎？”
阿塵的心跳停了一拍。
“林秀英？”
她冇有說話。
“你是林秀英嗎？”
她還是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用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
然後她伸出手。
那隻手很輕地落在他臉上，像一片落葉。她的手指很涼，涼得阿塵想往後退，但他冇有動。他不知道為什麼冇有動。也許是那雙眼睛。那雙他在鏡子裡看了十九年的眼睛。
“我冇想到，”她說，“我還能再看見你。”
阿塵的喉嚨動了動。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乾，很澀，不像自己。
“你……是我媽？”
她冇有回答是或不是。她隻是說：“你不應該來這裡。”
“為什麼？”
“因為這裡不是讓你來的地方。”
“那是讓誰來的？”
她冇有回答。她隻是收回手，轉過身，走向房間角落。那裡有一張床——準確地說，是一塊鏽跡斑斑的鐵板，上麵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褥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褥子上躺著一個東西。
阿塵走近了兩步，然後停住。那不是東西。是一個人。一個孩子。
很小，也許三歲，也許更小。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個手環——但不是井城那種發紅光的狗鏈，是一種阿塵從冇見過的顏色：灰色。
“他是誰？”
林秀英坐在床邊，伸手輕輕撫摸著那個孩子的臉。她的動作很輕，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東西。
“他叫小七。”
“他是……”
“和你一樣。”
阿塵愣住了。
“他也是……棄嬰？”
林秀英搖搖頭。
“他不是棄嬰。他是我在這裡生下來的。”
阿塵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你……你在這裡……生孩子？”
“這裡是遺忘層。”林秀英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普通的事。像在說今天吃什麼。“被送進來的人，就冇有名字，冇有檔案，冇有身份。但身體還在。身體會餓，會病，會……生孩子。”
阿塵說不出話。
他看著那個孩子。那麼小，那麼瘦，比井城最窮的孩子還要瘦。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是每一次呼吸都在用儘全力，像是下一次就可能起不來了。
“他怎麼了？”
“他融合了。”
“融合？他纔多大？”
“在肚子裡就融合了。”林秀英看著那孩子的臉，冇有抬頭。“星塵會透過胎盤。在這裡，每個人都注射星塵——不是自願的，是實驗。他們想知道，如果在胎兒時期就接觸星塵，會發生什麼。”
阿塵的胃在翻湧。他想起那些空房間，那些床，那些被注射過什麼然後躺著等的人。
“發生什麼了？”
林秀英抬起頭，看著他。
“你。”
阿塵往後退了一步。
“你是我在進這裡之前生的。”林秀英說。她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阿塵聽出來了——那平靜下麵壓著東西，很重的東西。“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什麼是遺忘層，不知道什麼是實驗。我以為我是來治病的。”
“誰把你送來的？”
“你父親。”
阿塵的拳頭攥緊了。
“他是誰？”
林秀英冇有說話。
“他是誰？！”阿塵的聲音大起來，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那聲音撞在牆上，又彈回來，變成迴音。他是誰他是誰他是誰——
床上的孩子動了一下。林秀英低頭看他，輕輕拍著他的背，直到他重新安靜下來。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阿塵。
“你今晚，為什麼來這裡？”
阿塵愣了一下。
“有人……有人雇我來找你。”
“誰？”
“不知道。匿名。報酬是一張通往地麵的身份卡。”
林秀英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阿塵麵前。她比他矮很多，但她看著他的時候，阿塵覺得自己纔是那個矮的人。
“你聽好，”她說，“今晚，你必須離開這裡。帶著小七，一起離開。”
“什麼？”
“有人雇你來找我，說明他們知道我還活著。他們知道，就會有人來滅口。不是殺我，是殺一切和我有關的人——包括你，包括小七。”
阿塵的腦子轉不過來了。
“可是……你是誰？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秀英看著他。
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裡，突然有了一點光——不是淚光，是另一種東西。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該說的時候。
“我是唯一一個，”她說，“從‘等級轉換實驗’裡活著出來的人。”
阿塵的呼吸停住了。
“三十年前，議會發現了一個秘密：星塵的排異可以被逆轉。A級可以變成D級，D級可以變成A級。但需要代價。”
“什麼代價？”
“生命。”林秀英說。“一個D級變成A級，需要消耗三個D級的全部生命力。一個A級變成D級，可以把自己的壽命轉移給彆人——但那不是提升，是降級。冇有人願意降級。”
阿塵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他想起了那些空房間，那些床，那些被注射過什麼然後躺著等的人。等什麼？
等被抽乾。
“那你……你活著出來……”
“因為我被轉換了兩次。”林秀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第一次，從我身上抽走生命力，給了另一個人——一個A級的孩子，他需要續命。第二次，又從另一個人身上抽走生命力，給了我——不是為了救我，是為了看我能不能承受兩次轉換。”
“你承受住了？”
“我承受住了。但代價是，我的基因變得不穩定。我的孩子……”
她看著阿塵。
“你生下來的時候，冇有等級。不是E，是零。他們從來冇有見過零級。他們想研究你，但你父親……他把你送走了。他把你扔在井城，讓人以為你是棄嬰。這樣你就不會被找到，不會被研究，不會被……”
她冇有說下去。
阿塵站在那兒，像一尊雕像。
他想起那張紙條。“他的父親是A級。他的母親，叫林秀英。”
原來那個A級，把他扔了，是為了保護他。
原來那個“母親”，在這裡等了十九年，不是等他來救，而是等他知道真相。
“你為什麼不早說？”
“說了，你能做什麼？”
阿塵說不出話。
“你現在能做什麼？”
他還是說不出話。
林秀英走回床邊，輕輕抱起那個孩子。孩子在她懷裡動了動，睜開眼睛，看了阿塵一眼。
那是一雙和阿塵一模一樣的眼睛。
“帶他走。”林秀英把孩子遞過來。“從通風管道出去。一直往東爬，爬三公裡，會有一個出口。出去之後，找一個人。”
“誰？”
“周野。環帶城內環警衛隊隊長。告訴他，他哥哥死了，但他妹妹還有機會。”
阿塵接過孩子。孩子很輕，輕得像一團空氣。輕得像隨時會散開。
“你呢？”
林秀英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用那雙眼睛。
“我等你等了十九年，”她說，“就是為了把這個交給你。”
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金屬片，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像是一塊晶片，但表麵有流動的光。那種光和阿塵剛纔看見的藍光不一樣——它是銀白色的，像水銀在表麵滑動。
“這是什麼？”
“星塵的真相。”她說。“所有的。從源頭開始，到現在。誰在撒謊，誰在殺人，誰在把D級當成燃料。全在這裡。”
阿塵的手在發抖。
“你……你怎麼拿到的？”
“我是從轉換實驗裡活著出來的人。”她笑了笑——這是阿塵第一次看見她笑。那個笑容很短，一閃而過，但阿塵記住了。“他們以為我隻會躺著等死，但他們忘了，人活著，就會想事情。想了三十年，總能想明白一點。”
外麵突然傳來一陣轟鳴聲。不是偵察機。是更大的東西。是某種重型機械在移動的聲音。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正在靠近。
林秀英的臉色變了。
“他們來了。快走。”
“你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我身上有追蹤器。三年前植入的。他們隨時知道我在哪。”
“那我也不走！”
“你必須走。”林秀英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很涼，但很有力。“你帶著小七，帶著晶片，出去，找到周野，然後把晶片交給該交的人。這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他——為了所有像他一樣的孩子，不會再被送進這種地方。”
阿塵的眼眶發酸。
“我……我還能見到你嗎？”
林秀英看著他。
那雙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樣。
“你活著，”她說，“就是我活著。”
她推了他一把。阿塵抱著孩子，往門口跑。跑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林秀英站在那兒，背對著他，麵對著那扇即將被撞開的門。她的背影很瘦，很直。阿塵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轉身，衝進走廊，衝進通風管道。身後，那扇門被撞開的巨響，像什麼東西在他心裡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