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穹頂的表決------------------------------------------。，不是外環，是真正的核心——整座城市的中軸線上，懸浮著一個直徑兩百米的球體，由碳奈米管編織而成，半透明，像一顆巨大的、懸浮的心臟。白天的時候，陽光穿透球體表麵的奈米塗層，把內部照成均勻的暖金色；夜晚的時候，球體自己發光，成為整座城市最亮的地標。。，時間正好是九點五十五分。自動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把外麵的世界隔絕成一片模糊的光影。他穿過一條長長的、螺旋向下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是活的——上麵流動著實時資料：穹頂城的能源消耗、環帶城的抑製劑庫存、井城的人口死亡率。數字像瀑布一樣向下流淌，冇有人看。，是一扇門。冇有把手，冇有感應麵板，隻有一道光幕。淩奕走進去，光幕在他身後熄滅。，圍成一個完美的圓。，材料來自月球礦場，據說每一把都價值一座環帶城的住宅樓。椅子背後是弧形的牆壁，牆壁上鑲嵌著三百六十塊螢幕，每一塊螢幕都連線著穹頂城的一個角落：監控攝像頭、新聞直播間、社交媒體熱力圖。此刻，螢幕上全是同一個畫麵——井城第七區的廢墟，偵察機的俯拍視角，黑色的煙從廢墟的縫隙裡鑽出來，像地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他的左手邊是空位——那是留給主席的。主席從來不參加這種臨時會議。三十年了，淩奕隻在全息投影裡見過他。，沈讓已經到了。，頭髮花白，剪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頭皮。他的臉像一把刀，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眼神像鷹。他穿著議會統一的白色禮服，但領口比彆人多了一枚勳章——那是三十年前鎮壓第五區騷亂時頒發的，當時他親手簽發的命令，死了兩千三百人。。他隻是在看那些螢幕，看井城的煙。，門開了。其他十位委員陸續走進來。有人衝淩奕點頭，有人假裝冇看見他，有人直接坐到沈讓那邊去了。十二把椅子，沈讓那邊坐了七個，淩奕這邊包括他自己隻有三個，剩下兩個是牆頭草，坐在正中間，誰也不看。。他冇有椅子——秘書長不配坐在圓裡。他走到圓心處站定，手裡拿著一塊資料板，清了清嗓子。“各位委員，第七區騷亂已持續七小時。截至九點五十分，死亡人數上升至二十三人，重傷一百一十七人。騷亂範圍擴大至第四區、第五區。穩定力量已封鎖主要通道，但騷亂者利用地下管網繼續擴散。”：“背後是誰？”
他的聲音很沉，像石頭碾過石頭。
楚懷遠看了一眼資料板：“目前冇有明確證據表明有組織勢力介入。但從騷亂的擴散速度和協調性來看，不排除有預謀的可能。”
“預謀。”沈讓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一個D級，能有什麼預謀？”
冇有人接話。廳裡安靜了三秒。螢幕上，井城的煙還在往上冒。
淩奕知道沈讓在等什麼。他在等人表態——支援他，或者反對他。七個是他的人，兩個是牆頭草，剩下三個裡，有兩個是跟著淩奕的，還有一個今天請假了。
所以沈讓在等淩奕。
淩奕開口了：“死傷者身份確認了嗎？”
楚懷遠低頭看資料板：“二十三名死者中，十九人是D級，四人是配送站的工作人員——三個C級，一個B級。”
“B級死在井城？”沈讓的眉毛挑起來，“誰家的？”
“環帶城內環的。周姓。二十五歲，男性，配送站副站長。”
沈讓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說：“他的家人呢？”
“有一個妹妹。剛檢測出A級潛質，正在等待接入穹頂城培養。”
廳裡安靜了一瞬。
一個未來的A級，她的哥哥死在井城的騷亂裡。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處理不好，會變成穹頂城內部的裂痕。
沈讓轉向淩奕，盯著他：“你怎麼看？”
淩奕冇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睛。三條光線在黑暗中延伸出去。刺痛如期而至。他已經習慣了這個流程——先痛，然後忘。但今晚他不能忘。今晚他得記住自己看見了什麼。
第一條光線：鎮壓。裝甲車碾過廢墟，有人在火光中奔跑，有人跪在地上舉起雙手。三天後，騷亂平息。七天後，網路上傳出一段視訊——鎮壓現場，一個女人的臉。那張臉……
淩奕睜開眼睛。
“我建議增派抑製劑，開放臨時醫療點，”他說，“先降溫，再調查。”
沈讓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過，像刀光。
“降溫？淩議員，井城的溫度從來冇高過。那是D級，他們連發高燒的資格都冇有。”
“正因為冇有，才容易失控。”
“失控？”沈讓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他的眼睛像兩顆釘子，釘在淩奕臉上。“你知道什麼叫失控嗎？十年前，第五區那次‘公共衛生事件’，我也聽了‘先降溫’的建議。結果呢？三個月後，騷亂擴大了三倍，死的人比現在多十倍。後來我怎麼做的？”
淩奕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沈讓派了三千人的穩定力量進去，封區七天。七天後，第五區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墳。
“我學到了一個道理。”沈讓抬起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對D級，不能用C級的方法。對C級，不能用B級的方法。對B級，不能用A級的方法。為什麼？因為每一級的人，隻聽得懂自己那一級的語言。你跟D級講道理，他們聽不懂。他們隻聽得懂這個——”
他那隻手在空中頓了頓，然後重重地往下一按。
廳裡冇有人說話。
淩奕看著那隻手，看著那個手勢。他想起母親離開的那個早晨，她蹲下來，雙手捧著他的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是暖金色的。她說：“你是A級，但你要記住，A不是‘高於’，是‘應該’。”
應該什麼？應該鎮壓嗎？
“我不同意。”聲音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讓看著他。
淩奕說：“第五區那次，死了兩千三百人。官方數字是一百二十七人‘在處置過程中不幸遇難’。但每個人都知道真相。每個人。”
“然後呢？”
“然後，這十年來，每一次騷亂都比上一次更大。因為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孩子、他們的兄弟、他們的朋友，都在等著一個機會。”
沈讓的笑容消失了。
“你在教我怎麼做事？”
“我在說事實。”
“事實？”沈讓站起來。他的椅子在他身後無聲地轉動，像是在躲避什麼。“你知道事實是什麼嗎？事實是，如果冇有等級，人類早就死在星塵暴走裡了。事實是，我們每年消耗多少資源維持這套係統，你知道嗎？事實是，你母親——”
他停住了。廳裡安靜得能聽見資料流動的聲音。
螢幕上的煙還在冒。淩奕的臉色冇有變。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收緊了。
沈讓慢慢坐回去。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你母親的事，我很遺憾。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她現在……已經不在了。”
“你怎麼知道？”
沈讓看著他，冇有回答。淩奕站起來。
“我要求檢視井城第七區‘遺忘層’的出入記錄。”
沈讓的眼睛眯了一下。
“遺忘層”三個字在廳裡迴盪。其他委員開始交頭接耳。楚懷遠低著頭，看著資料板，一動不動。螢幕上，那些數字還在往下流——井城的死亡率，今天又漲了一點。
“那是機密。”沈讓說。
“根據《星塵安全法》第十七條第三款，任何委員在涉及‘公共衛生事件’調查時，有權查閱所有相關設施的執行記錄。遺忘層屬於相關設施。”
沈讓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這次的笑容比剛纔長，也更冷。
“你查吧。”他說。“但我提醒你一句：有些東西，查到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淩奕冇有說話。
他隻是想：我已經忘了夠多了。不能再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