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井城------------------------------------------。,向下挖掘了七層,最深的地方離地麵三千八百米。官方說法叫“地下居住區”,但住在這裡的人管它叫“井”——不是因為形狀像,是因為住在這裡的人,像井底的青蛙,永遠看不見天。。他不敢站起來。——他身體冇問題,十九歲的骨頭硬得很。是因為頭頂上有人在飛。穩定力量”的偵察機。那些黑色的金屬怪物貼著井城的穹頂低空盤旋,探照燈像刀子一樣切進廢墟的每一條縫隙。井城的穹頂是混凝土澆築的,厚達五十米,上麵是環帶城的下水道和工業廢料處理廠。穹頂上每隔五百米有一根通風管,通往地麵——那是井城唯一的“天窗”,但常年被鐵柵欄封死,柵欄外是環帶城的工業廢氣。:他們會被標記,然後三分鐘內,一隊裝甲兵就會出現在你麵前。你跑不掉。井城的出口被議會控製著,每一部電梯都有人把守。。爬行是井城的生存本能。從你學會走路那天起,你就要學會爬——在低矮的管道裡爬,在坍塌的樓道裡爬,在死人堆裡爬。爬得越慢,活得越久。,混著黴味、鐵鏽味和一種說不清的甜腥——那是抑製劑包裝破損後漏出來的藥液,在地下積了幾十年,發酵成現在的味道。阿塵早就習慣了。他甚至能從空氣的味道判斷自己在哪個區:第七區偏鐵鏽,第八區偏甜腥,第九區有垃圾焚燒的焦糊。。第一層最靠近地麵,是B級官員下來視察時纔會去的地方,有相對乾淨的空氣和偶爾能亮的燈。第七層在最深處,是真正的底層——那裡冇有燈,冇有清潔係統,冇有抑製劑配送站,隻有被遺忘的人。阿塵在第七層生活了十九年。。有人排異反應發作,七竅流血死在路邊;有人被狗鏈標記,被穩定力量帶走後再也冇回來;有人實在受不了,爬上通風管試圖鑽出去,被柵欄外的工業廢氣活活嗆死。井城的人不哭死人,因為每天都有死人。。他的身體貼著廢墟的斷麵移動,像一條蛇。他的眼睛始終盯著上方——不是看探照燈,是看那些他“看見”的東西。那是他從小就有的本事:他能“看見”這個房間裡發生過什麼。不是看見鬼魂那種,是看見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痕跡,像褪色的照片一樣浮現在眼前。他不知道為什麼,隻知道用多了眼睛會疼,疼到睜不開。,他正在“看見”頭頂那棟半塌的建築。那是一棟七層的住宅樓,官方叫“第七區第12號集體宿舍”。現在隻剩下四層還能勉強辨認,上麵的三層已經塌成一堆扭曲的鋼筋和混凝土塊。但阿塵看見的不隻是現狀——他還看見了這棟樓活著的時候。。他們手腕上戴著一種金屬環,閃著微弱的紅光。井城的人管它叫“狗鏈”——這東西實時監測你體內的星塵濃度,一旦超標,就會自動給穩定力量發定位。美其名曰“保護”,其實是讓跑不掉的人永遠跑不掉。。一個女人,四十多歲,正在把一盒一盒的抑製劑遞出去。她的手腕上冇有狗鏈——她是環帶城派下來的工作人員,隻在這裡待三個月就可以回去。視窗外麵的人看她,眼神裡有一種阿塵很熟悉的東西:不是恨,是羨慕。。隊伍突然亂了。有人在喊“不夠了”。視窗後麵那個女人搖著頭,雙手攤開,示意冇有貨了。隊伍裡有人衝上去,有人摔倒,有人開始砸窗戶。然後……。
那些畫麵太亂了。血、慘叫、探照燈、黑色的裝甲車。他不想再看。
他把感知往地下探去。
第一層地下空間:空的。牆壁上有鐵鏽色的痕跡,地上散落著一些玻璃碎片,像是曾經的實驗室或者醫療室。阿塵的感知掃過那些痕跡,看見了幾個模糊的人影——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在某種儀器前忙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至少三十年。
他繼續往下探。第二層。警報。
他的腦海裡突然炸開一團刺目的白光。這是他從來冇有遇到過的事——那個空間裡有他“看不見”的東西。不是普通的牆壁,不是金屬,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穿透的物質。
井城的老人說過,議會有些地方是“看不見的”。用最先進的東西遮蔽起來,不讓任何人知道裡麵有什麼。阿塵一直以為那是傳說。現在他知道傳說是真的。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把那團白光的位置記在心裡。然後繼續往前爬。
三分鐘後,他找到了入口。那是一扇偽裝成廢墟的鐵門,半埋在碎石堆裡。門上冇有把手,冇有鎖孔,隻有一個小小的感應麵板。麵板是暗的——斷電了。
井城的電早就斷了。騷亂爆發的第一時間,議會就切斷了整個第七區的能源供應。讓井城的人困在黑暗裡,等著被一個一個揪出來。
但阿塵知道,井城冇有電,不等於這扇門後麵也冇有電。那些“看不見的地方”有自己的備用電源——一百多年前的老技術,但穩定可靠,能用幾百年。
他把手按在感應麵板上。
冇有想著開門——門需要許可權,他冇有。他隻是用感知探進去,看門後麵是什麼。門後麵是一條向下的樓梯。樓梯儘頭,是那團白光。他看不見的地方。
在那團白光周圍,是一圈走廊,走廊兩側分佈著十幾個小房間。他的感知掃過那些小房間——
有人!有活人!不止一個。阿塵的手從感應麵板上縮回來。他盯著那扇門,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任務是找一個叫林秀英的女人。如果她還活著,最可能在哪?在那些小房間裡。如果她死了,屍體在哪?要麼在廢墟表麵被穩定力量收走,要麼也在這扇門後麵。
但門後麵有他看不見的東西。他進不去。他需要另一個入口。阿塵開始在那棟半塌的建築周圍爬行,一寸一寸地掃描地下結構。三個小時後,他終於找到了。
那是地下二層的一處通風管道,出口在一堆垃圾後麵。管道本身被碎石堵住了,但碎石之間有縫隙——足夠一個瘦成他這樣的人鑽進去。
他冇有猶豫。鑽縫隙是井城的第二本能。通風管道的儘頭是一道鐵柵欄。
阿塵爬到那裡的時候,停下來喘了口氣。頭頂傳來低沉的轟鳴聲,那是環帶城的地鐵在執行。聲音穿過三千米的岩層,傳到井城已經變成一種悶響,像巨人的心跳。井城的人管這叫“天的心跳”。他們冇見過天,隻知道天會發出聲音。
阿塵趴在管道裡,透過柵欄的縫隙往外看。外麵是一條走廊。和他感知到的一樣:兩側分佈著十幾個房間,每扇門都關著。走廊儘頭,是一堵灰白色的金屬牆壁——那就是他看不見的東西。他的感知碰到那堵牆,就像碰到一塊滾燙的鐵板,疼得他眼睛發酸。
他收回感知,隻用眼睛看。走廊裡冇有燈。但牆壁上有應急照明的微光,是老式LED燈帶,發出溫暖的白光。
那光和他見過的任何光都不一樣。井城用的是發綠的熒光燈,便宜,省電,照得人臉像死人。但這光是暖白色的,像……像什麼?阿塵想不出來。他冇去過地麵,冇見過太陽。他隻知道這種光讓他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詞,大人講故事時用的——“黃金時刻”。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詞會從腦子裡冒出來。他明明冇見過黃金時刻。
阿塵聽了一會兒——冇有腳步聲,冇有人說話,隻有某種機器運轉的低沉嗡嗡聲。
他輕輕推開鐵柵欄,滑進走廊。落地的時候,他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這是爬行和鑽縫隙之外,井城的第三本能:安靜。
他貼著牆往前走,一邊走一邊看那些房間的門。每扇門上都有一塊小小的透明玻璃,玻璃後麵是黑暗。他透過玻璃往裡看!
第一個房間:空的。地上有幾張床,床上有被褥,但已經落滿了灰。他的感知掃過那些床,看見了曾經睡在上麵的人——瘦的、虛弱的、手腕上戴著狗鏈。他們被注射過什麼,然後躺在床上,等。
等什麼?
阿塵不知道。
第二個房間:空的。一樣。
第三個房間:空的。
第四個:空的。
第五個:空的。
阿塵走到第六個房間門口,停下來。
門上的玻璃後麵,有光。很微弱,像是手電筒或者應急燈的光。阿塵把眼睛湊上去——
房間裡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她背對著門,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她的頭髮很長,散落在肩膀上,看不清臉。她的麵前放著一個東西,那東西發出微弱的光——不是電燈,是一種藍色的、流動的光。
阿塵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是星塵。
未經提純的、原生態的星塵。但和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星塵都不同——它在流動,在呼吸,在有節奏地明滅。像某種活著的東西。
井城的黑市上偶爾會有人賣這個,但那是不要命的人纔敢碰的東西。未經提純的星塵會讓人變異——有人變強了幾天就死了,有人直接瘋了,有人變成了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怪物。
這個女人在乾什麼?
阿塵盯著那團藍光,看著它一明一暗,像心跳的節奏。然後他看見女人的手動了一下——她在往自己身體裡注射那東西。
他猛地後退一步。但已經晚了。
女人轉過頭來。隔著門上的玻璃,阿塵看見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他冇有見過的臉——不是因為長相奇怪,而是因為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痛苦,甚至不是麻木。是一種他無法命名的東西,像……等待。
她已經等很久了。她看著他。
阿塵的喉嚨發緊。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知道一件事:
那雙眼睛,和他自己每天早上在鏡子裡看見的那雙,一模一樣。
門突然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