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穹頂之下,井城之上------------------------------------------。。或者說,穹頂城本身就是星星——這座懸浮在平流層的城市,用三萬盞人造光源模擬著人類記憶中的星空。淩奕的住所位於穹頂城最邊緣的“懸廊區”,整麵牆壁都是透明材料,向下看,是雲層;雲層之下,是環帶城;環帶城之下,是永遠看不見的井城。。雲層在他腳下五百米處鋪開,像一片白色的海。偶爾有雲層裂開的縫隙,能看見下麵的環帶城——一圈巨大的環形建築群,直徑超過八十公裡,從高空看下去像一枚躺倒的齒輪。內環是銀白色的高塔,玻璃幕牆反射著天光,那裡住著B級;外環是灰褐色的板樓,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那裡住著C級。整座城市被一條人工河分成兩半,河水引自長江,但經過處理後已經是另一種顏色——從上麵看下去,是墨綠色的。,就什麼都看不見了。井城在地底三千米處,被厚重的岩層和混凝土蓋住,像一個活埋的棺材。但淩奕知道那裡有人——一億八千萬個D級,活在冇有自然光的地方,靠人造熒光和回收空氣維持生命。有人說過,三座城是文明的三個切片。穹頂城是腦,環帶城是軀乾,井城是腳。但淩奕知道更準確的比喻:穹頂城是臉,環帶城是手,井城是胃——負責消化一切他們不想看見的東西。。白天的時候,陽光穿過稀薄的大氣,經過牆壁上那層肉眼看不見的奈米塗層過濾,把整座懸廊照成一種特殊的暖金色。穹頂城的居民喜歡這種光線,他們管它叫“黃金時刻”——這種經過特殊調製的紫外線,能刺激麵板深層細胞的修複機製,讓住在穹頂城的人比下麵的人多活三十年。。整座城市呈環狀懸浮,直徑十五公裡,由十二根碳奈米管纜繩牽引,固定在平流層的穩定氣流中。城市分為三個環區:外環是服務人員的居住區,中環是公共設施和議會大樓,內環是真正的核心——十二位議員和少數頂級B級的住所,每一棟建築都是獨立的藝術品,有私人花園和人工氣候。淩奕的懸廊位於外環的最邊緣,是整座城市離地麵最遠的地方。,因為安靜。冇有議會廳裡的暗流湧動,冇有內環宴會上的虛偽寒暄,隻有腳下的雲層和頭頂的人造星空。,他還是受不了那光。太亮了。亮到讓人忘記自己腳下還踩著東西。晚上好一些。黑暗會提醒他:你是懸空的。。“淩議員,議會的緊急通訊。”。懸廊的服務機器人是最新型號,鈦合金骨架外覆仿生麵板,聲音溫柔、中性,冇有任何情緒。穹頂城的設計師說,這樣能讓居民感受到“被服務而非被監視”。淩奕從來不這麼覺得。“接進來。”,冇有延遲——穹頂城的量子通訊網路永遠線上。議會秘書長楚懷遠的臉上帶著標準的職業微笑,但眼角的皺紋比平時深了兩分。“淩議員,抱歉打擾。今晚十點有一場臨時會議。”“議題。”
“井城第七區的‘公共衛生事件’。”
淩奕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
楚懷遠繼續說:“今天下午三點,第七區的抑製劑配送站發生騷亂。起初是排隊秩序問題,後來升級為暴力攻擊。截至六點,騷亂已經擴散到相鄰三個區。議會需要評估是否需要動用‘穩定力量’。”
“死傷?”
“配送站方麵,三人輕傷。騷亂者方麵……目前統計是十七人死亡,九十二人重傷。”
十七個。
淩奕在心裡默唸這個數字。十七個人死了,在井城。而他在懸廊裡站了三個小時,看穹頂城的人造星星,享受能讓麵板年輕的“黃金時刻”。
“七點的時候,穹頂新聞已經發了通稿,”楚懷遠說,“定性為‘因抑製劑短缺引發的偶發性**’。輿情暫時可控。但議會內部有不同聲音——有人主張這是‘有組織的暴力行為’,需要徹查背後勢力。”
“誰主張?”
“沈委員。”
沈讓。穹頂議會十二位委員之一,主管“公共安全”。他的主張從來隻有一個方向:更嚴、更快、更狠。
淩奕沉默了三秒。
他閉上眼睛。三條光線在黑暗中延伸出去——這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能力,但他從來不知道它怎麼來的。隻知道每一次用完,太陽穴都會像被針紮一樣刺痛,痛完就會忘掉一些東西。他已經忘了自己忘了多少。
第一條光線是紅色的。鎮壓。畫麵閃回:井城第七區的巷道裡,裝甲車碾過廢墟,有人在火光中奔跑,有人跪在地上舉起雙手。三天後,騷亂平息。七天後,網路上傳出一段視訊——鎮壓現場,一個女人的臉。那張臉……
淩奕猛地睜開眼睛。
第二條光線是藍色的。談判。畫麵閃回:井城的巷道裡,他親自站在那裡,麵前是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男人說:“林秀英讓我問你,你還記得她嗎?”淩奕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說出任何話。三十天後,談判破裂。三個月後,更大的騷亂席捲整個井城。那個女人……又出現了。
第三條光線是灰色的。棄權。畫麵閃回:他在懸廊裡站著,看著雲層之下的黑煙。議會通過了鎮壓決議。一切都和第一條光線一樣,隻是他不在現場。他隻是在看。那個女人……
淩奕睜開眼。
三條光線消失。太陽穴的刺痛如期而至——每次都是這樣,痛完就會忘。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內側的口袋。那裡有一本巴掌大的便簽,是他自己縫進衣服襯裡的,這樣就不會弄丟。他抽出便簽,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麵那頁。
紙上隻有一行字,字跡因為反覆摺疊已經有些模糊:
“林秀英。你在找她。”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是他後來加上去的:
“彆問為什麼。找到她再說。”
林秀英。
他的母親。
三十年前,她被送往井城第七區的“醫療隔離中心”。官方說法是:C級融合者,排異反應加劇,需要集中治療。那一年淩奕五歲。他記得母親離開的那個早晨,她蹲下來,雙手捧著他的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也是這種暖金色的光——但那時的光不需要奈米塗層,就是普通的太陽。
她說:“你是A級,但你要記住,A不是‘高於’,是‘應該’。”
這是他記得的最後一句話。
之後,所有關於母親的記憶都開始模糊。不是因為時間,而是因為他自己的能力。每一次使用,都會有東西被抹掉。他記不清母親的臉了,隻記得那雙眼睛——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還有胸口那本便簽,提醒他還在找她。
他隻知道她在井城,活著還是死了,冇有人告訴他。他問過一次,父親看了他一眼,隻說了一個字:“等。”
他等了二十五年。
現在,第七區騷亂。他的母親在那裡,如果她還活著。
“淩議員?”楚懷遠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還在嗎?”
“在”
“會議時間是十點,你需要準備什麼嗎?”
淩奕把便簽塞回衣服裡,動作很輕,但楚懷遠看見了。楚懷遠什麼都冇說,隻是等著。
“不需要。”淩奕說,“我會準時出席。”
螢幕熄滅。
懸廊重新陷入黑暗。淩奕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門口。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穹頂城,你不能讓人看出你在想什麼;在井城,你不能讓人聽見你來了。
從穹頂城到井城,垂直距離三千八百米。坐電梯要四十分鐘,但如果掉下去,需要十七秒。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在他腳下的雲層之下、環帶城之下、井城的最深處,有一個人正在第七區的廢墟裡爬行。
那個人叫阿塵。
他冇有名字,隻有阿塵。井城所有棄嬰的公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