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坐下後，又有幾個同樣衣衫破舊，麵帶菜色的孩童和少年，或是獨自，或是被年長的同伴拉著，低著頭漲紅著臉，陸陸續續走進了講堂。
他們學著周安的樣子對陶老先生和謝韞儀行禮，然後飛快地跑到後麵幾排坐下。
最終，講堂裡稀稀拉拉坐了約莫二十來人，大多是和周安境況相似的寒門子弟。
相較於寬敞的講堂，這點人數顯得寥落，甚至有些空曠寂寥。
門外圍觀的人群中，傳來幾聲不加掩飾的嗤笑，多是那些得了謝翰之暗示，且本就對女子開館授徒不以為然的陳郡富戶。
謝韞儀又等了一刻鐘，見再無人進來，便徑直走向那方講台。
“上課。”
她聲音清越。
“今日，我們自《千字文》始。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謝韞儀博學多識，自幼見多識廣，從這八字延伸開去，言辭生動，引經據典卻深入淺出，即便是毫無基礎的蒙童，也能聽得入神。
一個時辰的講學，在謝韞儀的講述中很快過去，留下半個時辰供學子提問。
起初無人敢開口，講堂內落針可聞。
又是周安第一個站了起來，謝韞儀答得耐心，即便是再簡單不過的問題，也能從中學到些東西。
這一下，又有兩三個膽子稍大的學生，結結巴巴地問了字音、字義的問題，謝韞儀一一解答，態度平和，毫無不耐。
日頭漸漸升高，透過有些陳舊的窗欞，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講堂內，謝韞儀合上手中那本邊角已有些磨損的《千字文》，目光掃過台下。
二十幾個學子，大多仍保持著端正的坐姿，隻是眼神裡少了初時的惶恐。
角落裏那個年紀最小的孩子，腦袋已經一點一點，卻又強撐著不敢真的睡去。
謝韞儀眼底掠過笑意：“今日便到這裏。回去後，將方纔所講的天地玄黃至辰宿列張十六個字各抄寫二十遍，明早交予助教先生查驗。若有不解之處，也可記下，明日答疑時再問。”
學子們參差不齊地應道:“是，先生。”
“散學吧。”謝韞儀頷首。
學子們這才動作起來，忙著收拾。
周安是最後一個起身的，他將自己麵前粗木書案上不小心灑落的墨漬擦拭乾凈，又檢查了筆硯是否安放妥當，這才背上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袋，對著講台方向深深一揖，然後才步履穩健地向外走去。
其他學子見狀也紛紛有樣學樣，對著講台行禮後才魚貫而出。
陶老先生一直端坐未動，直到學子們都離開了，他才緩緩站起身，走到謝韞儀身邊，望著空下來的講堂，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嘆道：
“雖隻二十餘人，然向學之心可鑒。尤其那周安，心性堅韌，是可造之材。隻是……”
他眉頭微蹙，望向門外:“今日門外那些竊竊私語，隻怕明日，後日，議論非但不會少，反而會更多，更難聽。姑娘，你真的想好了？”
謝韞儀也望著門外尚未散盡的人群，神色平靜：“陶公，路既選了，便沒有回頭亦無懼人言的道理。他們今日議論，是因罕見。他日若見成效，議論自會變成別的。至於難聽話……”
她唇角彎起弧度:“我在洛陽聽得還少麼？不差陳郡這幾句。”
陶老先生看著她沉靜的側臉，想起她幼時在雍公膝下聰穎好學的模樣，又想到她如今麵臨的局麵，心中感慨萬千，最終隻化作一句感慨。
“姑娘有此心誌，老朽定當竭力相助。隻是姑娘也要保重自身，莫要太過操勞。”
謝韞儀欠身：“多謝陶公關懷，我省得。”
兩人正說著，青黛從外麵快步走進來，低聲道：“姑娘，外頭有人求見，是沈公子陪著一位老爺和一位小姐，說是城中錦繡莊的東家，姓蘇。”
謝韞儀與陶老先生對視一眼，皆有些意外。
錦繡莊是陳郡數一數二的大綢緞莊，東家蘇茂才她也略有耳聞，算是城中的富戶，但與謝家這樣的清貴門第素無深交，與沈家倒是有些生意往來。
“請他們到前廳奉茶，我稍後就到。”
謝韞儀吩咐著，心中已飛快轉過幾個念頭。蘇家此時來訪，所為何事？與書院有關？還是……
片刻後，謝韞儀步入前廳。
隻見沈尋鶴正陪著一位身著靛藍綢緞直裰，麵容富態，眉宇間卻帶著幾分侷促的中年男子說話，正是蘇茂才。
旁邊坐著一位少女，約莫十二三歲年紀，穿著鵝黃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容貌嬌美，一雙杏眼靈動異常，此刻正毫不避諱地打量著廳內的陳設，目光最後落在進門的謝韞儀身上，帶著好奇。
“謝姑娘。”沈尋鶴起身，神色有些微妙，拱手為禮，介紹道：“這位是錦繡莊蘇東家。這位是蘇姑娘，婉娘。他們有些事，想當麵請教姑娘。”
蘇茂才連忙也跟著站起來，有些手足無措地行禮：“哎喲，不敢當不敢當，謝……謝女先生安好。”
他顯然是聽聞了謝韞儀“女先生”的稱呼，又知她未來女官的身份，稱呼上頗有些混亂。
“蘇東家客氣，蘇姑娘有禮。”
蘇婉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福禮，動作標準，姿態優雅，但她的眼神卻並不安分，亮晶晶地直視著謝韞儀，聲音清脆如黃鸝：“婉娘見過謝先生。冒昧來訪，還請先生見諒。”
“無妨。不知二位前來，所為何事？”
謝韞儀請他們落座，自己也在上首坐了，青黛默默奉上清茶。
蘇茂才搓了搓手，臉上堆起有些諂媚又夾雜著為難的笑容：“這個……說來慚愧。是小女她，自從聽聞謝女先生開了這明心書院，有教無類，還親自講學，就鬧著非要來瞧瞧，不不，是想來……想來讀書。這孩子，都被我慣壞了，不知天高地厚，這書院學堂，哪裏是她一個姑孃家該來的地方？傳出去像什麼話！可這孩子擰得很，我實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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