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蘇婉打斷蘇茂才的話:“謝先生,告示上說的隻問向學之心,不問出身門第,此話當真?”
謝韞儀看著她灼灼的目光,心中隱約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自然當真。”
“那……”
蘇婉吸了口氣,鼓足了勇氣:“那這出身門第,是否也包括男女之別?婉娘是女子,婉娘……也想入學讀書,聆聽先生教誨,可以嗎?”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沈尋鶴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蘇茂才的臉色更苦了,幾乎要坐不住。
他和妻子年近四十才得了這麼一個女兒,當眼珠子一樣疼著寵著,誰料卻養出這麼個無法無天的性格。
謝韞儀靜靜地看著蘇婉,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到少女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渴望,與她記憶中那些被規訓得低眉順眼的閨秀截然不同。
讓她想起了自己幼時纏著祖父講解經典,爭論史實時的事情。
“婉兒!不可胡鬧!”
蘇茂才急得額頭冒汗,低聲嗬斥:“女兒家讀什麼書?識得幾個字,懂得看賬本便夠了!你將來是要招……是要掌家理事的,學那些之乎者也有何用?平白惹人笑話!”
“掌家理事就不需明理知事了嗎?”
蘇婉倔強地反駁,眼圈微微發紅:“父親常嘆我蘇家世代為商,縱然有些錢財,也總被那些官紳清流瞧不起。若女兒能多讀些書,多明些理,將來縱是招贅,也能尋個真正明理有才的,不至被人矇騙,也能幫著父親打理家業,光耀門楣,豈不比找個隻會吃喝玩樂的繡花枕頭強上百倍?謝先生身為女子,尚可入宮為女官,教導皇子公主,為何婉娘就不能入學讀書,明理修身?”
她邏輯分明,顯然這番話在她心中盤桓已久,並非一時衝動。
沈尋鶴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不由重新打量了這商戶少女幾眼。
蘇茂才被女兒噎得一時說不出話,隻得對著謝韞儀連連作揖:“謝女先生,您看這孩子實在是不懂事,口無遮攔……您千萬別往心裏去,這書院……這實在是不合規矩啊……”
收下蘇婉意味著什麼,她很清楚。那些本就等著抓她把柄、看她笑話的人,必定會大做文章。
父親謝翰之那裏,更不知會掀起怎樣的風波。
但……
“蘇姑娘,”謝韞儀開口:“你為何想讀書?是一時新奇,或是為了與人爭辯?還是為了你自己?”
蘇婉迎著她的目光,毫不退縮,認真道:“回先生,起初或許是因新奇。婉娘自幼羨慕堂兄弟們能去學堂,我卻隻能在家跟著母親學針黹、看賬本。後來偷看了父親收藏的遊記、雜書,方知天地之大,書中之妙。”
“再後來,聽到先生書院之事,更覺或許女子一生,並非隻有後院方寸之地。讀書或許不能讓我如男子般科舉入仕,封侯拜相,但至少,能讓我明事理,辨是非,眼界開闊,不至渾渾噩噩,人雲亦雲。這,是為我自己。若能因此讓父母欣慰,讓家業更穩,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婉娘知道此舉驚世駭俗,會給先生帶來麻煩。但婉娘還是想試試。求先生成全。”
說罷,她竟離座起身,對著謝韞儀,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久久未起。
蘇茂才張了張嘴,看著女兒倔強的背影,終是化作一聲長嘆。
謝韞儀看著眼前鄭重行禮的少女,想起自己決定重開書院時,江斂在雪夜中對她說“想做,便去做”。
規矩是人定的,為何不能破一破?
“明心書院,有教無類。自然不分士農工商,亦……不分男女。”
蘇婉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光彩。
“隻是,”謝韞儀繼續道:“書院自有規矩。若你入學,需與其他學子一般,遵紀守時,勤勉向學。我會請一位可靠的嬤嬤,負責看顧女學生事宜,男女學子分席而坐,日常起居、課業各有安排,不得逾越。你可能做到?”
“能!我能!”
蘇婉幾乎是立刻應道,臉上是抑製不住的喜悅:“婉娘定當嚴守書院規矩,刻苦用功,絕不給先生添亂!”
蘇茂才急得又想說話:“謝女先生!這、這……”
“蘇員外,”謝韞儀看向他,目光澄澈:“令媛心誌可嘉,見識亦不俗。女子讀書明理,並非壞事。前朝有班昭續《漢書》,本朝亦有才女著詩文集流傳於世。女子通文墨,知禮義,於持家、教子、乃至輔佐夫君、經營家業,皆有益處,何來不合規矩之說?莫非女子便該永遠囿於內宅,眼界隻限於針線釵環,方是正道?”
她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凜然氣度,加之她未來女官的身份,讓蘇茂才一時語塞,訥訥不能言。
他其實也並非完全反對女兒讀書,隻是畏懼人言可畏,更怕此舉得罪了謝家乃至陳郡的其他體麪人家。
沈尋鶴此時放下茶盞,溫言開口勸慰。
“蘇世伯,謝姑娘所言有理。婉娘妹妹既有向學之心,實屬難得。謝姑娘學問淵博,連宮中貴人都請去教導皇子公主,婉娘能得她指點,是福氣。
至於那些閑言碎語,清者自清,時日久了,見得婉娘妹妹進益,自然便住了口。況且,有謝姑娘在,有明心書院的規矩在,絕不會壞了婉娘妹妹的清譽。世伯若是實在擔憂,不如讓婉娘妹妹先來試聽幾日,若覺不妥,再作計較,如何?”
沈家與蘇家有生意往來,沈尋鶴這個小輩也是他看著長大的,他的話在蘇茂才心中分量自然不同。
他看看一臉堅決的女兒,又看看氣度從容的謝韞儀,再想想女兒那番言論,心中的天平終於徹底傾斜。
他一咬牙,對著謝韞儀深深一揖:“既如此,那就勞煩謝女先生,小女頑劣,若有不當之處,任憑先生責罰。該交的束脩,我們蘇家一文不會少!”
謝韞儀卻搖了搖頭:“蘇員外,明心書院首屆學子,束脩全免,告示已出,豈能因令媛而改?束脩不必再提。若員外有心,日後書院若有其他用度之處,再行商議不遲。”
蘇茂才聞言,更是感動,連聲道謝。
蘇婉心願得償,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對著謝韞儀又是鄭重一禮:“多謝先生,婉娘明日……不,後日便來!”她想起自己還需準備些東西,連忙改口。
“後日辰時,莫要遲了。”謝韞儀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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