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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年大計
崇禎二年,正月初一。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奉天殿前已站滿了文武百官。新年的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在儀仗簇擁下登上禦座。十一歲的少年天子,經過半年多的磨練,眉宇間已有了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威嚴。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跪拜,山呼聲響徹殿宇。
“眾卿平身。”朱由檢的聲音透過冕冠的珠旒傳出,“今日元正,萬象更新。朕與諸卿共議新年大計,願我大明否極泰來,國泰民安。”
按照慣例,首輔錢龍錫率先出列,呈上《崇禎元年政事總覽》。這份由內閣編纂的奏疏,詳細總結了過去一年的得失。
“啟奏皇上,”錢龍錫聲音洪亮,“崇禎元年,聖天子臨朝,除奸佞,正朝綱,推新政,撫災民,整軍備,興科技。計有十件大事:其一,誅魏閹、客氏,肅清宮闈;其二,查辦晉商八大家,斷建州經濟命脈;其三,平定福王之亂,改革宗室製度;其四,山西試行稅製新政,初見成效;其五,發行國債,開辟新財源;其六,遼東穩守防線,挫建州銳氣;其七,組建神機新軍,革新戰法;其八,設皇家科學院,推廣實學;其九,推廣新稻種、新農具,以利民生;其十,招安鄭芝龍,海上揚威……”
每念一條,殿中便響起低低的讚歎聲。短短半年多時間,這位少年天子竟做了這麼多事。
但錢龍錫話鋒一轉:“然,國事艱難,百廢待興。國庫雖因抄冇、國債稍裕,但歲入仍不足歲出之半;遼東二十萬將士,糧餉尚欠三月;山西、陝西旱情未解,春荒在即;江南水患頻仍,河工待修;建州雖暫穩,然皇太極梟雄,必捲土重來……此皆新年亟需應對之務。”
奏疏唸完,殿中氣氛凝重。成績固然可喜,但困難依然如山。
朱由檢靜靜聽完,緩緩開口:“錢閣老所奏,俱是實情。朕登基之初,便知任重道遠。然事在人為,隻要君臣同心,必能克難奮進。”
他頓了頓:“新年大計,朕思之有三。開年大計
“臣遵旨!”
“都察院?”
高攀龍出列:“臣在。”
“廉政督察院新年要加強巡查,尤其山西、陝西等改革前沿。凡借新政之名盤剝百姓者,嚴懲不貸!”
“臣明白!”
朝會從卯時持續到午時,議定了新年各項大政方針。當朱由檢宣佈退朝時,百官雖疲憊,但眼中都有光彩——這位少年天子,不僅有魄力,更有章法。
正月初三,遼東軍報送達。
不是緊急軍情,而是一份詳儘的《建州局勢分析》。熊廷弼在奏疏中寫道:
“臣遣細作深入建州,探得:皇太極雖統一八旗,然內部仍有暗流。代善雖囚,其舊部心懷怨望;多爾袞、多鐸兄弟手握兩白旗,年少氣盛,與皇太極貌合神離。更關鍵者,去歲建州亦遭旱災,糧食減產,今春必缺糧。皇太極若不能解決糧荒,恐難發動大戰……”
朱由檢仔細閱讀,心中有了計較。皇太極的困境,正是大明的機會。
“傳旨熊廷弼,”他對王承恩道,“命其加強邊境封鎖,嚴禁一粒糧食、一斤鐵器流入建州。同時,可派小股精銳深入建州後方,焚其糧倉,擾其春耕。記住,是騷擾,不是決戰。”
“奴才遵旨。”
“還有,”朱由檢想起一事,“告訴熊廷弼,朕已命登萊巡撫從海路運糧至遼東。讓他派人接應,囤積糧草,以備不測。”
“是!”
正月初五,海上捷報傳來。
鄭芝龍的水師經過休整補充,再次圍攻熱蘭遮城。此次他采用圍而不攻的策略,在台灣海峽巡邏,斷絕荷蘭人的海上補給。同時,派船隊襲擊荷蘭人在巴達維亞(今雅加達)至台灣的航路,俘獲商船三艘。
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科恩被迫遣使談判,願意退出台灣,但要求保留在澎湖的貿易站。
朱由檢看完奏報,冷笑:“荷蘭人這是以退為進。澎湖乃台灣門戶,若讓其占據,隨時可捲土重來。”
他提筆批閱:“準其退出台灣,但不準在澎湖駐軍。可設商館,通貿易,但須遵守大明律法,納關稅。另,命鄭芝龍派船隊巡視南海,保護商路,征收關稅。所得關稅,三成上繳國庫,三成留作水師經費,四成歸鄭芝龍分配。”
這是將國家海權與私人利益結合。鄭芝龍有了合法收入來源,會更忠於朝廷;朝廷則能控製海上貿易,增加稅收。
正月初十,山西傳來訊息。
海文淵奏報:新政推行遇阻。部分士紳表麵響應,暗中將田產“典賣”給親友,實為代持,以逃避稅賦。更有甚者,煽動佃農抗租,聲稱“朝廷要加稅,地主不得已”。
“果然如此。”朱由檢早有預料。
土地兼併數百年,利益盤根錯節,豈會輕易就範?
“傳旨海文淵,”他口述旨意,“第一,田產交易需經官府驗契,凡‘典賣’價格明顯低於市價者,視為規避稅賦,田產充公。第二,佃農抗租者,若查實為地主煽動,地主罪加一等;若確因災荒無力交租,官府可調解,準其緩交。第三,設立‘田產仲裁司’,專司田土糾紛,確保公平。”
頓了頓,他補充:“再告訴海文淵,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若遇頑固豪強,可先斬後奏。朕授他尚方寶劍之權。”
“奴才明白。”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京城張燈結綵,熱鬨非凡。朱由檢在宮中設宴,款待宗室、勳貴、重臣。席間,他特意召見了周遇吉、黃得功——這兩名年輕將領剛從薊鎮回京述職。
“薊鎮一行,有何收穫?”朱由檢問。
周遇吉躬身道:“回皇上,末將深感邊軍不易。薊鎮防線千裡,兵力分散,建州騎兵常以小股襲擾,防不勝防。我軍若處處設防,則兵力不足;若不設防,則易被突破。”
黃得功補充:“但末將也看到希望。滿桂將軍的山海關守軍,與建州交戰多年,總結出一套戰法:以堡壘為支點,以騎兵為機動,以火器為殺傷。建州騎兵雖悍,但懼火炮。若能將神機營的火器與邊軍的經驗結合,必能剋製建州。”
朱由檢點頭:“說得好。所以朕要組建新式陸軍,不隻要火器犀利,更要機動靈活。你二人有何建議?”
周遇吉想了想:“末將以為,當建‘車營’。以戰車結陣,載火炮、糧草,日行五十裡。遇敵則車陣為壘,火炮齊發;追擊則卸下車載,輕裝前進。如此,可彌補我軍機動不足。”
“車營……”朱由檢想起戚繼光,“戚少保當年用此法大破蒙古。可借鑒改良。此事交由你二人負責,先建一營試練。”
“末將領旨!”二人激動跪拜。
宴席持續到深夜。當煙花在夜空中綻放時,朱由檢登上宮牆,俯瞰京城夜景。
萬家燈火,太平景象。但這份太平,需要多少人守護?
“皇上,”徐光啟不知何時來到身邊,“臣觀天象,今春恐有大旱。”
朱由檢心中一緊:“先生確定?”
“十之七八。”徐光啟歎息,“小冰河期,氣候異常。去歲山西、陝西旱,今春可能蔓延至河南、山東。需早做準備。”
“朕知道了。”朱由檢望向北方,“天災**,接踵而至。但大明不能垮,朕也不會讓它垮。”
徐光啟深深一躬:“有皇上在,大明必能中興。”
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照亮了紫禁城的琉璃瓦。
新的一年,挑戰重重,但希望也在。
朱由檢知道,自己選擇的這條路,註定艱難。但他必須走下去。
為了這個國家,為了這片土地,為了那些在苦難中依然相信希望的百姓。
夜色深沉,星光點點。
崇禎二年的征程,就此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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