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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室新製
七月初十,福王朱常洵被押解至京。
這位曾經權勢滔天的親王,如今身著囚衣,披枷帶鎖,步履蹣跚地走在午門外的禦道上。沿途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有唾罵者,有歎息者,更多的則是冷眼旁觀。
乾清宮內,朱由檢冇有立即提審,而是先召見了三法司主官。
“福王一案,證據可都齊備?”他問刑部尚書薛貞。
“回皇上,鐵證如山。”薛貞呈上厚厚一疊卷宗,“除紅丸案、私鑄兵器、私練兵丁外,還查出福王在河南強占民田三十萬畝,致流民萬餘;勾結晉商走私禁物;賄賂朝中官員二十七人……這是名錄。”
朱由檢接過名錄掃了一眼,心中冷笑。名單上的官員,大多是萬曆、泰昌兩朝的老臣,如今或已致仕,或在閒職。
“這些人,該怎麼處理?”
“按律,受賄千兩以上者,革職流放;三千兩以上,斬;五千兩以上,斬立決。”薛貞道,“名錄中,有六人受賄過五千兩。”
“那就依法辦理。”朱由檢淡淡道,“不過,先審福王。朕要親自聽他說說,為何要造反。”
午時三刻,福王被押至乾清宮前殿。
朱由檢坐在禦座上,看著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叔父。朱常洵六十出頭,雖在獄中數日,略顯憔悴,但眉宇間仍有傲氣。
“王叔,”朱由檢開口,“你可認罪?”
朱常洵昂首:“成王敗寇,何須多言?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朕問的是,你為何要反?”朱由檢盯著他,“你是親王,富貴已極,為何還要鋌而走險?”
“富貴已極?”朱常洵突然大笑,笑聲淒厲,“皇上,你是真不知還是裝糊塗?我朱常洵,萬曆皇帝最寵愛的兒子!當年若不是那群文官阻攔,今日坐在這禦座上的,就該是我!”
他眼中泛起血絲:“先帝在時,我忍了。可你呢?一個十歲孩童,憑什麼坐擁天下?還要清查田產,削減宗祿……你這是要斷我們朱家子孫的活路!”
朱由檢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緩緩道:“王叔,你說錯了。”
“錯在何處?”
“袞服,頭戴翼善冠,在禦座上坐定。十一歲的少年天子,此刻威儀儘顯。
“有事早奏。”王體乾唱道。
禮部尚書孫慎行出列:“皇上,福王案已審結,如何處置,請皇上示下。”
“三法司怎麼說?”朱由檢問。
刑部尚書薛貞出列:“福王朱常洵,謀逆大罪,證據確鑿。按《大明律》,當淩遲處死,誅九族。但……皇上已有旨意,從寬處置。臣等議定:朱常洵斬立決,其子朱由崧等成年男子流放瓊州,未成年者充軍;女眷發還原籍;家產充公。”
此言一出,朝中嘩然。不少宗室出身的官員麵露不忍,但無人敢出言求情——謀逆大罪,能保住家人性命已是皇恩浩蕩。
“準奏。”朱由檢道,“七日後行刑。”
他頓了頓,環視群臣:“福王案,給朕,也給所有宗室提了個醒。太祖皇帝分封諸王,本意是屏藩皇室,拱衛中央。可如今呢?宗室繁衍至數十萬,每年祿米耗銀數百萬兩,已成朝廷沉重負擔。更有甚者,如福王這般,不僅不能屏藩,反而成了禍患。”
群臣屏息,知道重頭戲來了。
“朕思慮再三,決定推行宗室新製。”朱由檢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宗室新製
殿中寂靜無聲。
誰都聽出來了,皇上這是鐵了心要改。而且給出的條件,也算寬厚——至少給了緩衝期,給了補償,給了出路。
終於,戶部尚書李長庚出列:“皇上聖明!宗室之弊,已成朝廷痼疾。改革勢在必行,臣附議!”
“臣附議!”徐光啟出列。
“臣附議!”高攀龍出列。
接著,越來越多的大臣出列附議。那些宗室出身的官員,見大勢已去,也隻能無奈附和。
“好。”朱由檢重新坐下,“既然眾卿無異議,那就這麼定了。禮部、宗人府、戶部,三日內擬定細則,頒行天下。”
“臣等遵旨!”
退朝後,朱由檢回到乾清宮,剛坐下,王承恩就稟報:“皇上,宋應昇求見,說《天工開物》已開始刊印,但有件事需要皇上定奪。”
“宣。”
宋應昇進來時,手中捧著幾頁校樣:“皇上,工部刊印時,對書中一些內容有疑慮。比如這鍊鋼法、這火器製法……是否應該刪去?恐流傳出去,被歹人利用。”
朱由檢接過校樣看了看,搖頭:“不必刪。知識本無善惡,關鍵在於用的人。我大明能掌握的技術,建州也能從其他地方學到。與其藏著掖著,不如公開推廣,讓我大明工匠人人掌握,形成技術優勢。”
他想了想:“不過,可以在書前加一篇序,寫明:此書乃為富國強兵、造福百姓而作。凡用書中技術害民者,天必譴之。”
“臣明白了。”宋應昇點頭,“還有一事,兄長來信說,他在江西試種了一種新稻種,畝產可比現在提高兩成。想請朝廷推廣。”
“好事!”朱由檢眼睛一亮,“讓他把稻種和種植方法詳細寫來,先在皇莊試種。若真有效,明年就在江南推廣。”
“謝皇上!”
宋應昇退下後,徐光啟又來了,這次帶著湯若望。
“皇上,望遠鏡的改進很成功。”徐光啟道,“湯若望還設計了一種‘觀微鏡’,能將微小之物放大百倍。臣用來看過水滴,裡麵竟有無數小蟲在遊動!”
顯微鏡!朱由檢心中一震。這東西的出現,將開啟生物學、醫學的新紀元。
“能批量製作嗎?”
“可以,但鏡片打磨費時,目前一個月隻能出三架。”湯若望的中文已經很流利。
“先做十架。”朱由檢道,“一架送太醫院,讓他們研究病症;一架送農學院,研究作物病害;一架留科學院,你們自己研究。其餘的……朕另有用處。”
他突然想到,如果能用顯微鏡觀察到細菌,或許能推動醫學革新,降低瘟疫死亡率。
“臣遵命。”湯若望猶豫了一下,“皇上,臣還有一事。臣的同鄉鄧玉函,從泰西來信說,歐羅巴各國對大明很感興趣,想派遣使團來訪。不知皇上……”
“歡迎。”朱由檢笑道,“大明不閉關鎖國。隻要遵守大明律法,尊重大明禮儀,朕歡迎各國使節、商人、學者前來。湯先生,你可以回信,讓他們來。”
“謝皇上!”湯若望激動道,“這將是東西方交流的盛事!”
送走二人,朱由檢走到窗前。七月的陽光熾烈,照在紫禁城的金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宗室改革啟動了,科技在發展,對外交流在擴大……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改革會觸動既得利益,必然遭遇反彈。福王倒了,但其他藩王呢?那些靠宗室供養的既得利益集團呢?
還有遼東。雖然建州內亂,但皇太極不是庸才,一旦整合內部,必會捲土重來。
江南的稅賦改革還冇開始,那是塊更硬的骨頭。
千頭萬緒,但必須一步步來。
“皇上,”王承恩輕聲道,“該用午膳了。”
朱由檢回過神,點點頭:“傳膳吧。簡單些,四菜一湯即可。”
“奴才遵旨。”
飯菜擺上,確實簡單:一道燒茄子,一道炒青菜,一道燉豆腐,一道清蒸魚,一盆蛋花湯。這在皇帝的膳食中,可謂寒酸。
但朱由檢吃得很香。他知道,自己能省一點,前線將士就能多吃一口,災民就能多領一碗粥。
飯後,他繼續批閱奏章。一份來自河南的奏報引起他的注意:黃河在開封段出現險情,堤壩有潰決之虞。
“傳工部尚書張維樞。”
張維樞很快趕到,看過奏報後,神色凝重:“皇上,七月正是汛期。開封段堤壩年久失修,恐難支撐。臣建議,立即撥銀搶修,並疏散下遊百姓。”
“需要多少銀兩?”
“至少二十萬兩。”
朱由檢皺眉。國庫剛因為晉商案和福王案充實了一些,但遼東軍餉、京營整訓、科技投入……處處要用錢。
“從內帑撥十萬兩,戶部撥十萬兩。”他最終決定,“命河南巡撫親自督辦,務必保住大堤。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臣遵旨!”
張維樞退下後,朱由檢揉了揉太陽穴。治國不易,方方麵麵都要顧及,稍有不慎就是大災大難。
他想起現代的水利工程,想起鋼筋混凝土,想起大型機械……那些暫時還做不到,但可以從小處改進。
“傳陳元璞。”
陳元璞來時,朱由檢正在畫一張草圖。
“子瑜,你看這個。”他將草圖推過去,“這是一種新式水車,可以用在黃河堤壩上,自動提水灌溉,也能用於排水。”
陳元璞仔細看後,眼睛一亮:“妙啊!這設計比現有的水車效率高得多!皇上,您怎麼想出來的?”
“多看書,多琢磨。”朱由檢含糊道,“你拿去和胡鐵手研究,儘快做出樣機。若能用,先在京郊試點,然後推廣到黃河沿岸。”
“臣領旨!”陳元璞如獲至寶,捧著草圖退下了。
傍晚時分,朱由檢來到坤寧宮。張皇後正在看宗室對新製的反應彙總,見他來了,放下冊子。
“由檢,今日朝會上的事,我聽說了。”張皇後道,“你做的對。宗室之弊,是該改了。隻是……恐怕會有不少怨言。”
“朕知道。”朱由檢坐下,“但長痛不如短痛。現在不改,等財政崩潰了,想改也來不及了。”
“你心裡有數就好。”張皇後欣慰地看著他,“你這孩子,明明才十一歲,卻比許多大人都有主見。先帝在天有靈,也會欣慰的。”
提到兄長,朱由檢神色一黯。
“皇嫂,你說……朕能救大明嗎?”
“一定能。”張皇後堅定道,“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有徐光啟、熊廷弼這樣的忠臣,有千千萬萬渴望安定的百姓。隻要你走在正確的路上,天下人會跟著你走。”
朱由檢點點頭,心中湧起暖意。
離開坤寧宮時,天色已暗。宮燈次第亮起,將紫禁城裝點得如琉璃世界。
他走在宮道上,看著這座曆經兩百年的皇宮。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見證了無數興衰榮辱。
而現在,他站在這裡,手握改變曆史的權柄。
壓力巨大,但他不能退縮。
因為他知道,如果連他都退縮了,那大明就真的冇救了。
回到乾清宮,他提筆寫下一行字:
“路雖遠,行則將至;事雖難,做則必成。”
這是他的座右銘,也是他的信念。
窗外,星鬥滿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大明改革的步伐,將在這星夜之下,繼續堅定地向前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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