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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時節
二月初二,龍抬頭。
北京城尚在春寒中,但先農壇已是人聲鼎沸。按新旨,京官五品以上皆需參加親耕禮,不得缺席。壇前空出百畝田地,犁具、種子、耕牛一應俱全。
朱由檢一身粗布短打,頭戴鬥笠,全無天子威儀。他率先扶犁,王承恩牽牛,在百官注視下犁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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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時節
但另一份奏報令人揪心:去歲冬寒,黃河冰層異常厚重。今春回暖,上遊解凍,下遊仍封,已有淩汛征兆。陝西、山西交界處數段河堤告急。
“淩汛若決堤,陝西賑災前功儘棄。”朱由檢急令工部,“速撥十萬兩,加固險段。命陳奇瑜組織民夫待命,一旦有險,立即搶修。”
他又問徐光啟:“科學院可有治河新法?”
徐光啟道:“泰西有‘爆破排冰’之法,以火藥炸開冰壩,疏導水流。然風險極大,若控製不當,反致潰堤。”
“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朱由檢決斷,“選熟練工匠,小範圍試行。若成,推廣;若敗,立即停止。總比坐視決堤強。”
二月十五,喀爾喀局勢驟緊。
錦衣衛密報:車臣汗已公開與皇太極結盟,歃血為誓。兩部聯軍五萬騎,計劃三月分兩路南下:一路攻宣府,一路攻大同。科爾沁蒙古受大明利誘,答應襲車臣汗後方,但要求先付白銀五萬兩。
“給他。”朱由檢毫不遲疑,“但要約定:科爾沁需在三月十五日前發動襲擊,牽製車臣汗至少一萬騎。若成,戰後再付五萬兩,並許其與喀爾喀貿易特權。”
曹化淳提醒:“陛下,科爾沁反覆無常,若收錢不辦事……”
“那就連他一起打。”朱由檢眼中寒光一閃,“傳旨宣大總督:整軍備戰,堅壁清野。命楊國柱為前敵總兵,統兵三萬,相機迎擊。記住:此戰不求全殲,但求重創,讓喀爾喀諸部知我大明不可犯。”
“奴才明白。”
二月十八,薄玨從西山趕來,滿麵塵灰卻眼中有光。
“陛下!蒸汽炮車第五輛已成!”他激動道,“臣改進了鍋爐,熱效提兩成;又加固車架,可載千五百斤炮。昨日試車,載炮行泥地六十裡,僅耗煤八百斤!”
朱由檢親赴西山試驗場。隻見五輛鋼鐵怪物體型龐大,前有鍋爐煙囪,後有炮座。雖無騾馬,但鍋爐轟鳴中,車輛緩緩前行,泥濘地上留下深深轍印。
“試炮!”
炮手裝填,目標三裡外土山。五炮齊發,聲震四野,土山崩塌一片。
“好!”朱由檢難得展顏,“有此利器,何愁建州不破!薄玨,你要多少人、多少銀,朕都給。三月前,必須完成十輛!”
“臣……臣需熟練鐵匠百人,精煤千噸,精鐵五萬斤。”薄玨咬牙,“若得此,三月二十前可成十輛!”
“準!”朱由檢當即下令,“命工部、戶部全力配合,全國調撥。此乃軍國重器,怠慢者斬!”
回宮後,朱由檢獨坐良久。王承恩奉茶時,見他凝視地圖,手指在遼東、宣大、陝西三處移動。
“皇上,可是憂心三線作戰?”
“是啊。”朱由檢輕歎,“遼東、喀爾喀、陝西,三處皆急。國庫雖稍裕,同時應對三處大戰,仍顯吃力。”
“可否先穩一處?”
“何處能穩?”朱由檢苦笑,“建州要滅明,喀爾喀要劫掠,陝西天災要救命。都是燃眉之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朕不能退。一退,則前功儘棄,大明真就亡了。唯今之計,隻有咬牙挺住,相信將士,相信百姓,也相信……朕這些年打下的基礎。”
二月二十,朱由檢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召見京城各大錢莊、票號東主,共三十餘人,在文華殿賜宴。
這些商人從未麵聖,戰戰兢兢。宴席簡單,四菜一湯,但已是莫大榮寵。
“諸位都是商界俊傑,大明商貿,賴諸位運轉。”朱由檢舉杯,“今日請諸位來,是有事相商。”
眾人屏息。
“朝廷今歲用度大,國庫吃緊。朕欲發‘戰爭國債’二百萬兩,年息七分,以海關稅、鹽稅為抵。”朱由檢直言,“希望諸位帶頭認購,並協助發行。”
一陣沉默。首富王員外小心道:“陛下,國債利息雖高,但……但遼東戰事未定,若……若有不測,本錢難保。”
“朕明白諸位顧慮。”朱由檢道,“故此次國債,朕以內帑百萬兩作保。若朝廷無力償還,朕掏內帑補足。且國債可在各大錢莊抵押、流轉,諸位可從中收取手續費,豈不兩利?”
商人們交換眼色。內帑作保,這是前所未有。且國債流轉確有利可圖。
沈廷揚適時補充:“陛下,臣有一議:凡認購國債萬兩者,許其子弟一人入國子監或西山學堂;認購五萬兩者,賜‘義商’匾額,三代內科舉加分。”
這下商人們心動了。士農工商,商為末流。若能得朝廷認可,子弟有進身之階,花多少錢都值。
“小人願認購十萬兩!”
“小人五萬兩!”
“小人三萬兩!”
一時間,認捐踴躍。宴席未散,已認捐百五十萬兩。
朱由檢心中稍寬,但仍道:“國債自願認購,不得強逼。諸位量力而行即可。”
二月二十二,離三月隻剩七天。
朱由檢召太子至文華殿,指著地圖講解當前局勢。十歲的朱慈烺已能看懂輿圖,聽得認真。
“烺兒,若你是朕,三處告急,先救何處?”
朱慈烺想了想:“父皇教過,民為邦本。兒臣以為,先救陝西,因為百姓最苦。”
“那遼東、宣大呢?”
“遼東有熊將軍,宣大有楊總兵,皆能戰。可命他們堅守,待陝西稍穩,再全力應戰。”
朱由檢欣慰:“你能想到此,已是不易。但實際更難——建州、喀爾喀不會等你,天災不會等你。為君者,需同時應對多方,權衡取捨。”
他指著地圖:“你看,陝西賑災需糧,糧從湖廣、江南運;遼東作戰需餉,餉從海關、國債來;宣大戰事需兵,兵從京營、邊鎮調。這一切,需戶部統籌,兵部調遣,工部保障,如同一台精密機器,一環錯,滿盤輸。”
“兒臣懂了。”朱慈烺鄭重道,“治國如弈棋,需通盤考量。”
“正是。”朱由檢摸摸兒子頭,“你要快快長大,幫父皇分擔。”
夜深了,朱慈烺告退。朱由檢繼續批閱奏本,燭火搖曳。
王承恩輕聲道:“皇上,子時了。”
“再批幾份。”朱由檢揉揉眉心,“三月將至,大戰在即。這些事,耽誤不得。”
窗外,春夜寂靜。
但朱由檢知道,這寂靜之下,是三大戰場的緊張籌備,是千萬將士的厲兵秣馬,是億萬百姓的惴惴期盼。
崇禎五年的春天,將以戰火與鮮血開場。
而他,必須帶領這個國家,闖過這道最難的關口。
為了大明,為了華夏,也為了……不負穿越此生的使命。
筆尖劃過奏本,硃批淩厲如刀。
這一夜,乾清宮的燈火,亮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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