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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旦新風
崇禎五年正月初一,寅時。
天還未亮,朱由檢已起身。按祖製,正旦大朝需祭天、祭祖、受百官朝賀,繁瑣禮儀往往持續整日。但今年他早下旨從簡,故程式減半。
“皇上,袞服已備好。”王承恩引宮人奉上禮服。
十二章紋的袞服,通天冠,白玉圭。朱由檢穿戴整齊,對鏡自照——鏡中人已不是當年穿越時的十歲稚童,而是二十四歲的青年天子。麵龐清瘦,眼有血絲,但目光銳利如舊。
“太子呢?”
“太子已在殿外候著。”
五歲的朱慈烺穿著小型袞服,一臉鄭重。見父皇出來,恭恭敬敬行禮:“兒臣恭請父皇聖安。”
“平身。”朱由檢牽起兒子的手,“今日祭祖,你要記住:我大明列祖列宗,開疆拓土,守土安民。到你這一代,要繼承的不僅是江山,更是責任。”
“兒臣謹記。”
卯時正,鐘鼓齊鳴。朱由檢攜太子出乾清宮,乘輿往奉先殿。沿途宮燈通明,侍衛肅立。
奉先殿內,太祖、成祖及曆代皇帝神位依次排列。香菸繚繞,莊嚴肅穆。
禮部尚書錢士升主持祭禮。朱由檢率宗室、百官三跪九叩,獻帛獻爵,誦讀祝文:
“……臣由檢謹以牲醴庶品,致祭於列祖列宗神位前。仰惟祖宗創業維艱,守成不易。今臣嗣守丕基,四載於茲,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幸賴祖宗庇佑,遼東稍安,江南初治,海疆漸靖。然建州未滅,天災未止,國庫未豐,臣心常懷憂懼……”
祝文是朱由檢親擬,冇有虛言誇飾,隻有務實自省。百官聞言,多有動容。
祭祖畢,轉至皇極殿受賀。
殿前廣場,文武百官按品肅立。因從簡,儀仗減半,樂舞省去,但場麵依舊莊嚴。
“陛下升座——”
朱由檢登上禦座,太子侍立左側。王承恩宣旨:“正旦大朝,百官朝賀!”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之聲,震動殿宇。
按慣例,此時皇帝應說“眾卿平身”,賜坐賜茶,然後百官依次進賀表。但朱由檢卻站起身,走到丹陛前。
眾臣驚訝。
“諸卿。”朱由檢聲音清朗,“今日正旦,本當共慶新春。然朕思及遼東將士,此刻正冒嚴寒守邊;陝西災民,此刻正盼朝廷賑糧;江南工匠,此刻正趕工勞作。朕坐此受賀,心有不安。”
他頓了頓:“故今日朝賀,一切從簡。朕有三詔,頒示天下。”
王承恩展開程完善否?”
沈廷揚呈上厚厚一冊:“臣與李信、鄭芝龍反覆商議,已定細則:設海關四,稅十取一,船照分等,進出查驗。另設‘海事巡檢司’,由鄭芝龍水師抽調艦船巡海,防走私、剿海寇。”
(請)
正旦新風
朱由檢細看後點頭:“甚妥。但有一處需改——關稅十取一略高,恐商民畏而不前。改為‘值百抽五’,另按船噸位收泊稅。總體稅負,約貨值百分之七即可。”
“陛下仁厚,必引商賈雲集。”
“第四,國庫。”朱由檢看向海文淵,“開春後,各項開支將增。國債已發多次,還能再發否?”
海文淵苦笑:“民間購債已近飽和。臣估算,最多還能發五十萬兩。然今歲預算,僅遼東軍費、陝西賑濟、海疆造船三項,已需二百萬兩。缺口……至少百萬。”
殿內沉默。百萬兩缺口,不是小數。
沈廷揚忽道:“臣有一策,或可解急。”
“講。”
“發行‘海關債券’。”沈廷揚道,“以未來海關稅收為抵押,發行債券百萬兩,年息六分。開海在即,商賈皆知海貿利潤豐厚,必爭購此債。”
“若海關稅收不足償債呢?”
“則以內帑或其他稅收補足。”沈廷揚道,“此債券關鍵在信心——隻要商賈相信開海必成、海關必有稅,則債券必售。”
朱由檢沉思片刻:“準。但需設上限:海關債券總額不得超過二百萬兩,且需分三年發行,今年先發五十萬兩試水。”
“臣遵旨。”
議事至午時,王承恩提醒用膳。朱由檢卻道:“不急。還有最後一事——陝西賑災。”
他展開陳奇瑜的急奏:“去歲陝西大旱,今冬又寒,凍死牛羊無算。開春青黃不接,若不妥善應對,恐再生民變。陳奇瑜請撥糧二十萬石,但國庫僅能撥十萬。”
“臣有一法。”徐光啟道,“科學院試種的‘番薯’,耐旱高產,一畝可收千斤。去歲在京畿試種千畝,成效頗佳。若推廣至陝西,可補糧食不足。”
“番薯何時可種?”
“三月下種,九月收。若今春推廣,秋後即有收成。”
“好!”朱由檢決斷,“命陳奇瑜在陝西全力推廣番薯。所需薯種,由京畿調撥;種植技術,派農學士親授。另,從湖廣調糧十萬石,海路運至天津,再陸運入陝。雖耗費些,總比生亂強。”
“陛下聖明。”
諸事議定,已過未時。朱由檢這才用膳,簡單四菜一湯,與平日無異。
飯後,他獨坐暖閣,批閱各地正旦賀表。多數是套話,但也有務實者——如李信賀表中附江南各府歲末盤點,詳列新增工坊、稅銀、就業等資料;鄭芝龍賀表中附海疆防務圖,標註荷蘭艦隊動向。
最特彆的是熊廷弼的賀表,隻有八個字:“遼東安,則天下安。臣必死守。”
朱由檢提筆硃批:“將軍保重,朕不疑卿。”
批閱間,王承恩輕聲道:“皇上,孔貞運先生求見。”
“請。”
孔貞運一身新衣,滿麵春風:“陛下,老臣特來賀正旦。另有一喜事奏報。”
“先生請講。”
“西山綜合學堂首期百名學員,昨日完成歲考。其中三十人通經義、精實學,成績優異。老臣請旨:準此三十人提前結業,授從九品職銜,分派各部曆練。”
朱由檢驚喜:“三十人?比朕預期多一倍。都是何專長?”
“十人精算術,可入戶部、工部;八人通農事,可派往各省推廣新農法;六人懂機械,已隨薄玨學習;四人曉律法,可入刑部、都察院;另有兩人擅繪輿圖,已能繪製精細地圖。”
“好!好!”朱由檢連聲稱讚,“此乃新政之基!準其所請,明日即辦授職文書。另,賜西山學堂白銀千兩,錦緞百匹,以為獎勵。”
“老臣代學員謝陛下!”
孔貞運退下後,朱由檢心情大好。人才,是改革根本。有了這批既通經典又知實務的年輕人,新政才能持續推進。
傍晚時分,朱由檢忽想起一事:“王承恩,前日命禦膳房製‘福餅’賜孤老,可辦了?”
“回皇上,十萬個福餅已製好,正由順天府分發。另按皇上旨意,每餅內藏一枚‘如意錢’,取吉祥之意。”
“如意錢?”
“是工部新鑄的銅錢,一麵‘崇禎通寶’,一麵‘國泰民安’。雖不值多少,但討個彩頭。”
朱由檢微笑:“有心了。朕也該討個彩頭——取筆墨來。”
他鋪開宣紙,沉思片刻,揮毫寫下:
“山河重整待春風,
萬民辛勞盼歲豐。
莫道前路多艱險,
實乾方能建奇功。”
落款:崇禎五年正旦,朱由檢自勉。
寫罷,命人裝裱,懸於文華殿東壁。
“皇上這詩,質樸有力。”王承恩讚道。
“不是詩,是決心。”朱由檢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崇禎五年了。這一年,必須有大突破。”
夜色降臨,宮中點亮燈火。
朱由檢最後批閱一份奏本——是欽天監呈報的《崇禎五年天象預兆》。其中提到:“春三月,熒惑守心;夏六月,彗星見東北。主兵戈,宜慎。”
“熒惑守心,彗星東北……”朱由檢喃喃。
他知道,這是小冰河期天象異常。但古人視之為凶兆。
“傳旨欽天監:天象之說,僅作參考。治國在人事,不在天象。凡此類預兆,不得外傳,以免惑亂民心。”
“奴才遵旨。”
處理完最後政務,朱由檢走出殿外。夜空澄淨,繁星滿天。
遠處傳來隱約的爆竹聲——那是民間在慶賀新年。
他站了很久,直到王承恩奉上披風:“皇上,夜深了,回宮吧。”
“嗯。”
轉身時,朱由檢最後望了一眼星空。
崇禎五年,註定是不平靜的一年。
但他已做好準備。
無論前路多少艱難,他都將帶領這個國家,走下去。
直到大明真正中興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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