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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論政
臘月十八,文華殿。
朱由檢召集群臣,商議開年大計。殿內炭火燒得正旺,但氣氛卻有些凝重——年關將至,各地奏報紛至遝來,喜憂參半。
“先看遼東。”朱由檢將熊廷弼的奏本遞給王承恩,“念。”
“臣熊廷弼謹奏:自十月以來,建州軍雖退,然其仿我車營,製雪橇炮架,日夜操練。據探,皇太極已命漢人工匠仿造佛郎機炮二十門,裝於雪橇之上,其機動大增。另,建州遣使往喀爾喀蒙古,贈以皮貨、鐵器,欲聯蒙襲我側背……”
兵部尚書王在晉起身:“陛下,此乃大患。若建州雪地炮隊成軍,我車營優勢將失;若喀爾喀蒙古倒向建州,宣府、大同防線將受威脅。”
“喀爾喀那邊,”朱由檢看向禮部侍郎黃道周,“馬世奇出使三月,可有訊息?”
黃道周道:“回陛下,馬侍郎日前傳回密信,言喀爾喀諸部首領態度不一。車臣汗傾向與建州結盟,以換取鐵器、布匹;土謝圖汗則觀望,欲待價而沽;劄薩克圖汗較為親明,但兵力最弱。”
“分化之。”朱由檢決斷,“傳旨:程:礦稅十取其三,餘七成歸礦工、商賈。且開礦需雇當地百姓,以工代賑。”朱由檢看向徐光啟,“徐卿,科學院可研新式采礦之法?”
徐光啟道:“回陛下,臣已命人整理泰西采礦書籍。其有‘水車抽水’、‘軌道運礦’、‘火藥爆破’等法,若推行,產量可增數倍。”
“好。命工部設‘礦務司’,專司開礦。首開雲南銅礦、江西銀礦,所需銀兩……再發國債五十萬兩。”
“陛下,國債已發三次,恐民間不願再購……”
“那就提息。”朱由檢道,“前三次國債,年息五分;此次提至六分。另外,許以鹽引、茶引抵押,凡購國債千兩者,賜鹽引十引,可在兩淮支鹽。”
海文淵苦笑:“這無異於寅吃卯糧……”
“是寅吃卯糧,但不得不吃。”朱由檢歎道,“待礦產出效、海貿增利,自然能還。眼下……先撐過這個冬天。”
議事至午時方散。
朱由檢獨留徐光啟、沈廷揚、海文淵三人。
“三位都是朕的股肱,關起門說話。”朱由檢示意他們坐下,“國庫空虛,朕比你們急。但有些話,在朝堂上不能說。”
他頓了頓:“沈卿,你執掌商部,朕問你:若全力發展海貿,年入能否增至二百萬兩?”
沈廷揚沉吟:“若控製馬六甲、打通日本貿易、開拓南洋……或許可以。但需時間,至少三年。”
“三年太久。”朱由檢搖頭,“朕等不起。有冇有快些的法子?”
“快些……”沈廷揚猶豫,“倒有一法,但恐遭非議。”
“說。”
“開海禁,許民船出海貿易,朝廷抽稅十取其一。如今隻有官船、特許商船可出海,若放開,商船必增十倍,關稅自然大增。”
海文淵立即反對:“不可!嘉靖朝倭寇之亂,皆因海禁鬆弛。若全麵開海,沿海必生禍亂。”
“今非昔比。”沈廷揚道,“鄭芝龍水師已控製東海、南海,倭寇難成大患。且全麵開海後,朝廷可設‘海關’,於廣州、泉州、寧波、鬆江四地征稅,每船出入皆需報備,豈容私通倭寇?”
徐光啟也道:“臣以為可行。泰西諸國皆以海貿致富,我大明地大物博,若開海禁,瓷器、絲綢、茶葉遠銷海外,年入百萬不在話下。”
朱由檢沉思片刻:“此事牽涉太大,需從長計議。沈卿,你先擬個章程,寫明如何設海關、如何抽稅、如何防倭。年後,朕再與內閣商議。”
“臣遵旨。”
“還有一事。”朱由檢看向徐光啟,“蒸汽機車進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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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論政
“回陛下,薄玨已改進鐵軌,轉彎半徑增至百丈,車輪加凸緣,已試車三次,未再脫軌。然……速度仍慢,僅如人快步行走,且耗煤巨大,行百裡需煤千斤。”
“無妨,繼續改進。”朱由檢道,“先用在礦山,運煤運礦。待技術成熟,再修鐵路。朕要的,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是百年基業。”
三人告退後,朱由檢獨坐殿中,望著牆上的大明輿圖。
王承恩輕手輕腳進來,奉上熱茶:“皇上,該用午膳了。”
“不急。”朱由檢指向輿圖,“王承恩,你說,朕做的這些,是對是錯?”
“皇上聖明,自然是……”
“朕不要奉承。”朱由檢打斷,“朕知道,改革會觸動太多人利益。士紳恨朕奪其特權,腐儒恨朕改科舉,勳貴恨朕削藩,連宗親都恨朕推新製。朕有時也想,是否太急了?是否該緩一緩,慢慢來?”
王承恩跪地:“奴才愚鈍,不懂大道理。但奴才知道,皇上登基四年,遼東穩了,江南富了,百姓有飯吃了。這就夠了。”
朱由檢扶起他:“是啊,這就夠了。朕不求青史留名,隻求對得起這身龍袍,對得起天下百姓。”
他轉身看向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傳旨:臘月二十三,朕要微服出宮,看看京城百姓如何過年。”
“皇上,這太危險……”
“帶錦衣衛便衣護衛即可。”朱由檢道,“朕不能總待在宮裡,得看看真實的天下。”
臘月二十三,小年。
朱由檢換上一身青布棉袍,戴貂皮暖帽,扮作富家公子。王承恩扮作老仆,曹化淳率二十名錦衣衛扮作家丁、夥計,暗中護衛。
一行人出東華門,沿街而行。
京城已是一片年節氣象。商鋪掛起紅燈,小販叫賣年貨,孩童追逐嬉戲。雖天寒地凍,卻熱鬨非凡。
朱由檢走進一家米鋪,問價:“掌櫃的,米怎麼賣?”
掌櫃是位老者,笑道:“客官,今年米價平穩,上等粳米一兩二錢一石,中等九錢,下等六錢。比去年還便宜些。”
“哦?為何便宜?”
“朝廷從江南運來百萬石米,平抑糧價。官府還設了粥廠,窮苦人可領粥,買米的自然少了,價就下來了。”
朱由檢點頭,又問:“生意可好?”
“托皇上的福,還好。”老者道,“今年稅減了三成,說是叫什麼‘攤丁入畝’,咱小民不懂,但稅少了總是好事。”
“皇上……是個好皇上?”
“那當然!”老者壓低聲音,“客官您是外地人吧?咱京城人都知道,皇上登基後,殺了魏忠賢那奸宦,清了晉商那些賣國賊,如今又減稅、平糧價。雖說新政有些人不樂意,但對咱百姓,那是實打實的好處。”
朱由檢心中微暖,付錢買了一鬥米:“掌櫃的,新年吉祥。”
“客官吉祥!”
出米鋪,又逛布店、肉鋪、雜貨鋪。物價平穩,百姓臉上多有笑容。
行至正陽門外,見一處粥廠排著長隊。朱由檢走近,見粥稠米實,還加了紅薯、菜葉。領粥者雖衣衫襤褸,卻秩序井然。
“老人家,這粥可夠吃?”朱由檢問一位老婦。
老婦捧著熱粥,連連點頭:“夠,夠!一天兩頓,能活命。朝廷還發了棉衣,雖舊,但暖和。”
“家裡幾口人?”
“就老身一個。兒子在遼東當兵,去年戰死了。”老婦眼中含淚,“皇上恤民,發撫卹銀五兩,老身才活到今日。”
朱由檢沉默,示意王承恩。王承恩會意,悄悄塞給老婦一錠銀子。
老婦大驚:“這使不得……”
“拿著吧,過年買點肉。”朱由檢溫聲道,“您兒子是為國捐軀,朝廷不會忘。”
離開粥廠,朱由檢心情沉重。
曹化淳輕聲道:“皇上,這樣的家庭,京城有上千戶。兵部已儘力撫卹,但國庫實在……”
“朕知道。”朱由檢道,“回宮後,命內帑再撥五萬兩,專恤陣亡將士家屬。凡戰死者,除撫卹銀外,其父母年賜米兩石,子女養至成年。”
“皇上仁德。”
“不是仁德,是應當。”朱由檢望向北方,“將士在前線拚命,朕不能讓他們家人寒心。”
天色漸晚,華燈初上。
朱由檢走進一家茶館,聽人說書。說書人正講《嶽武穆精忠報國》,講到風波亭一段,滿堂唏噓。
“話說那秦檜害死嶽王爺,自以為得計,豈知天理昭昭,終遭報應。可見這忠奸之辨,天地可鑒,民心可證。”
台下有人問:“先生,如今朝中,可有秦檜那樣的奸臣?”
說書人笑道:“這位客官問得好。當今聖明,朝中有徐光啟徐閣老這樣的賢臣,有熊廷弼熊經略這樣的良將,有海文淵海尚書這樣的清官,奸臣?怕是冇處藏身嘍!”
眾人鬨笑。
朱由檢也笑了,丟下一塊碎銀:“先生說得好。”
出茶館時,夜幕已深。雪停了,月光灑在積雪上,銀白一片。
“回宮吧。”朱由檢道。
馬車緩緩駛向紫禁城。朱由檢掀開車簾,回望京城萬家燈火。
他知道,這太平景象背後,仍有太多隱憂。建州未滅,天災未止,國庫未豐,人心未齊。
但至少今夜,百姓能安穩過年。
這就值了。
馬車駛入東華門,朱由檢換回龍袍,坐在乾清宮暖閣中。
王承恩呈上一份密報:“皇上,鄭芝龍從琉球發來的。”
朱由檢展開,眉頭漸展:“好!鄭芝龍擊潰倭寇船隊,俘獲荷蘭所贈西式帆船兩艘,已押回泉州。更妙的是,他從俘虜口中得知,荷蘭東印度公司內部有分歧——巴達維亞總督欲與我和談,但艦隊司令範·德林登主張再戰。”
“這是機會。”曹化淳道,“可分化荷蘭人。”
“正是。”朱由檢提筆,“傳旨鄭芝龍:將俘獲的荷蘭船整修後,派使節乘之往巴達維亞,示以武力,伸以和意。告訴荷蘭人,大明願開貿易,但須遵守三條:一,退出台灣;二,關稅由我定;三,不得再助倭寇。”
“若荷蘭人不從?”
“那就打。”朱由檢放下筆,“開春後,命鄭芝龍籌備遠征,水師直撲巴達維亞。朕要讓荷蘭人知道,這南海,是大明的南海。”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是子時。
臘月二十四了。
朱由檢走到窗前,望著夜空。星光璀璨,明天該是個晴天。
“王承恩。”
“奴纔在。”
“傳旨:明日臘月二十四,朕要祭灶。今年祭品從簡,省下的錢,買成米麪,分賜京城孤老。”
“奴才遵旨。”
“還有,”朱由檢頓了頓,“命翰林院擬一副春聯,貼於午門。上聯是:除舊佈新,願四海昇平;下聯是:勵精圖治,期萬年永固。橫批……就寫‘國泰民安’吧。”
“是。”
朱由檢最後望了一眼夜空,轉身走向內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大明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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