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鎮,趙萬興的家。
一棟整潔的三層自建小樓,院子裡種著些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條,透著小鎮知識分子家庭的清雅與規整。
今天是週末,陽光正好,但屋內的氣氛卻比預想的要複雜一些。
客廳寬敞明亮,趙雅的父親趙萬興戴著眼鏡,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坐姿端正,話不多,偶爾推一下眼鏡,審視的目光在徐峰和林向東身上掃過,帶著高中數學老師特有的嚴謹和一絲不易接近的古板。
趙雅的母親程梅眉眼和善,忙前忙後地端茶倒水,舉止間帶著醫護人員特有的細緻,但眉宇間也有一絲對女兒終身大事的慎重和忐忑。
主位上坐著的是趙雅的叔叔,龍門鎮委書記趙萬華。
他五十出頭,麵容沉穩,眼神銳利而不失通透,久居基層曆練出的氣場,讓這個普通的客廳多了幾分無形的壓力。
他對林向東的態度明顯最為和煦,甚至帶著欣賞。
東昇集團的總部設在龍門鎮,是鎮上的納稅和就業大戶,林向東本人年輕有為,又熱心地方公益,口碑不錯,趙萬華在公開場合和私下裡都對他評價頗高。
趙萬華的妻子李靜坐在一旁,笑容溫婉,看向林向東的目光也帶著讚許,顯然冇少聽丈夫提起這位年輕的民營企業家。
徐峰今天特意收拾過,穿著合身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但坐在未來嶽父嶽母和那位書記叔叔麵前,還是難免有些緊張,背挺得筆直。
趙雅坐在他斜對麵,時不時看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鼓勵,也有些擔憂。
林向東則神色從容,姿態放鬆卻不失禮數。
他今天是以“徐峰兄弟和老闆”的身份來的,不僅備足了符合禮節的豐厚禮物,檔次遠超尋常訂婚拜訪的標準,更帶來了一份以東昇集團名義準備的、象征合作與祝福的紀念品,給足了趙家麵子。
寒暄過後,話題自然轉到了兩個年輕人的婚事上。
趙萬華作為長輩和家中最有分量的人,率先開口,語氣溫和但持重:“小徐啊,你和雅雅談戀愛也有段時間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們長輩本來不該多乾涉。隻要你們自己覺得合適,真心實意想在一起過日子,我們是支援的。”
趙萬興點點頭,補充道:“關鍵是要踏實,對未來有規劃。”
程梅也笑著附和。
氣氛原本趨向和諧。
然而,坐在程梅身旁的程山,臉上雖然也掛著笑,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不以為然。
他是程梅的哥哥,趙雅的舅舅,在鄰縣煤礦做會計兼小股東,這些年藉著行業東風積攢了千萬身家,自覺眼界開闊,已是“成功人士”。
他私下打聽過徐峰家境。
徐峰的父親早年偷渡下落不明,母親是冇文化也冇單位的農村婦女。
在程山看來,這樣的家庭毫無底蘊,甚至有些“不光彩”。
他私下見過徐峰母親一次,儘管對方換了新衣,但那小心翼翼、畏縮閃躲的姿態,落在他眼裡,便是深入骨髓的窮酸與侷促。
他篤信“龍生龍,鳳生鳳”,這樣的母親,能教出多大出息的兒子?
外甥女趙雅條件優渥,叔叔還是鎮委書記,理應匹配體製內青年,安穩體麵,而不是跟一個家庭背景蒼白、全靠跟對老闆的跟班。
這些念頭在他心裡翻騰,麵上卻未全然顯露,隻是那笑容淡了幾分,打量徐峰的目光也帶著居高臨下的衡量。
眼看兄姐和趙萬華都表了支援的態度,程山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彰顯自己作為舅舅的“見識”和對侄女的“負責”。
他輕咳一聲,端起茶杯,慢悠悠開口:
“年輕人有感情是好事。不過呢,婚姻到底是兩個家庭的事,有些現實情況,也得擺在檯麵上掂量掂量。”
他目光掃過徐峰,話鋒刻意轉向了實際層麵,
“咱們都是實在人,就不說虛的。這結婚的禮數,尤其是聘禮,代表了男方的誠意和重視程度。我聽說現在雲海這幾年,普遍是八萬到十萬。可我前陣子聽說個事兒,我鄰居家嫁女兒,男方是大企業的高管,看重姑娘,直接給了68萬,女孩子拿著這筆錢,在城裡買了一套房子,作為他們的新家……”
程山繼續說著,完全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
68萬!
2009年,這數字對於普通家庭堪稱钜款,甚至是天文數字。
程山丟擲這個遠超常規的數額,並非真認為應該如此,而是一種隱晦的刁難和試探。
他想看看徐峰的反應,也是想用這種方式,間接表達他對徐峰家境的不滿。
你既然家底薄、背景差,那就在“誠意”上加倍彌補,如果連這都做不到,豈非更證明不堪托付?
趙萬興和程梅麵露愕然,冇想到程山會突然提出這麼高的數目。
趙雅急了,程梅連忙按住女兒的手。
趙萬華的眉頭瞬間蹙起,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程山的勢利和自作聰明,他是知道的,但冇想到會在這種場合來這麼一出。
就在趙萬華準備開口將話題拉回正軌時。
“市裡的房子嗎?冇問題。”
林向東平靜溫和的聲音響了起來,彷彿那隻是一個普通的數字。
他臉上帶著理解般的微笑,看向程山,又轉向趙萬華夫婦:
“程叔叔提醒得對,新家確實很重要。隻要趙雅和徐峰兩個人好,這些都不是問題。徐峰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待會兒我們吃完飯,就去看房子,現場就定一套。”
說著,林向東又看向趙萬興夫婦,“趙叔叔,程阿姨,你們有任何要求,儘管提。我們能滿足的,一定儘力。”
他語氣誠摯,態度坦然,不僅一口應承了那看似刁難的數字,更巧妙地將程山的發難歸為“提醒”和“重視禮數”,給了對方台階,又將焦點牢牢定在兩位新人的幸福上。
“千萬彆客氣,錢財是身外物,真心和未來纔是最重要的。”
林向東補充道,目光清澈坦然。
這番應對,舉重若輕。
程山一時語塞,他預想中的為難、尷尬或者討價還價並未出現,反而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林向東的豁達與痛快,襯得他之前那點算計和隱含的挑剔,有些小家子氣。
趙萬華心中對林向東的評價又高了一層,同時對程山更添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