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個人僵住了,臉色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審訊室慘白的燈光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恐懼與絕望激烈交鋒。
陳源那句你確定你妻子就安全了嗎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他勉強維持的心理防線。
是啊,如果對方滅口了呢?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毒蛇般纏繞住他的心臟。
妻子躺在病床上虛弱的樣子在他眼前閃現,而下一秒,這個畫麵就被鮮血染紅。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從頭澆下,讓他渾身發冷,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審訊桌對麵,陳源和胡銳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清楚地看到了鄭榮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動搖。
胡銳甚至已經微微前傾身體,準備在鄭榮崩潰的瞬間乘勝追擊。
鄭榮,現在回頭還來得及。陳源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溫和,把真相說出來,我們才能保護你的妻子。那些人,不會留下任何隱患的。
鄭榮的雙手在桌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能感覺到兩位警官期待的目光,能感覺到這是一個開口的機會。
可是,徐峰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記住,多說一個字,你妻子就會意外死亡。
對幕後黑手更深的恐懼,以及對那渺茫希望近乎賭博般的堅持,最終還是壓倒了這一刻的動搖。
他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碰到冰冷的桌麵,然後用一種近乎窒息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那幾個重複了無數次的字: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槍...就是火車站買的...
陳源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他盯著鄭榮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緩緩站起身。
陳隊,要不今天先到這裡,明天再審吧。王銳低聲建議,聲音裡透著疲憊。
陳源點點頭,目光依然鎖定在鄭榮身上,我看他還能扛多久。帶他回去。
就在鄭榮被帶離審訊室的那一刻,趙鐵民注意到,這個男人的肩膀在微微抖動,彷彿在無聲地哭泣。
...
就在警方為突破口焦頭爛額之際,鄭榮的故事不知通過什麼渠道,被泄露給了媒體。
《雲海晚報》在第二天用整整兩個版麵報道了這個故事。
悲情丈夫為救尿毒症愛妻,鋌而走險醫院持槍!的標題觸目驚心,旁邊配著鄭榮妻子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的照片。
她那憔悴的麵容和空洞的眼神,刺痛了無數讀者的心。
緊接著,《都市快訊》以現實版《迫在眉睫》:一場絕望與法理的較量!為題,深度報道了鄭榮夫婦三年來的求醫曆程,詳細描述了這對普通夫妻如何被天價醫療費壓垮的全過程。
報道一出,立刻在社會上引起巨大反響。
報紙銷量激增,報社熱線被打爆,網路論壇上相關話題討論得熱火朝天。
人性的善良麵被極大地激發出來,無數陌生人被這對患難夫妻的故事所打動。
我願意捐一千,希望阿姨早日康複。
雖然鄭榮的做法不對,但他對妻子的愛讓人動容。
我已經通過報社賬戶捐款了,希望能幫到他們。
這樣的聲音在雲海市的各大論壇活躍著。
捐款如同溫暖的溪流,從四麵八方彙入報社臨時為鄭榮妻子設立的愛心賬戶。
短短三天時間,捐款數額就突破了50萬,足夠支付換腎手術費用。
當法律援助律師張薇帶著這個訊息,再次來到看守所會見鄭榮時,這個幾乎已經心如死灰的男人,愣住了。
他反覆看著律師帶來的報紙影印件和捐款明細清單,手指顫抖地撫摸著上麵妻子的照片,然後,他猛地用手捂住臉,肩膀無法控製地劇烈聳動起來。
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從指縫間漏出,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砸在冰冷的桌麵上。
有救了,有救了...他哽嚥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張律師靜靜地等待著,直到鄭榮的情緒稍微平複,才輕聲說:鄭先生,現在社會輿論對你很有利,如果你能配合警方,把真相說出來,法官在量刑時一定會考慮...
鄭榮猛地抬頭,眼中剛剛浮現的一絲柔軟瞬間被恐懼取代,該說的,我都說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成功了。
對方也信守承諾,以愛心捐贈的方式,給他妻子名正言順捐款了。
...
與此同時,李國昌的死亡,如同抽掉了洋河李氏這座黑金大廈最核心的承重柱。
李氏祖宅堂屋內,爭吵聲從清晨持續到深夜。
國昌走了,但他的股份必須有人接手!李國昌的堂弟李國強大聲說道,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麪人的臉上。
接手?憑什麼是你接手?李國昌的妹夫王振海冷笑著,按照家族規矩,應該由兆隆來接手!
被點到名的李兆隆——李國昌的侄子,卻隻是低著頭玩手機,彷彿這場爭論與他無關。
靈堂之上,這些所謂的親人已經快要撕破臉皮。
李國昌該死,卻死的不是時候。
往日被李國昌強勢壓製的內部矛盾徹底爆發,叔伯輩的元老與年輕一代的野心家之間,不同的房頭之間,為了爭奪殘留的資產、客戶資源和話語權,吵得不可開交。
更糟糕的是,許多隻有李國昌本人才清楚掌握的賬目、秘密交易和關鍵人脈關係,隨著他的死亡成了一筆筆徹底無法厘清的爛賬、死賬。
一些見不得光的生意,因為失去了李國昌的,很快就暴露在陽光下。
外部的壓力更是排山倒海。
週一清晨,李氏集團旗下的國昌建築公司被住建部門突擊檢查,當場下達停工整改通知書;
週二,物流車隊因涉嫌走私被海關查封;
週三,李氏控股的金碧輝煌夜總會被警方以涉嫌組織賣淫為由無限期停業整頓...
一道道查封令和整改通知書,如同雪片般飛來。
曾經在龍門鎮可以呼風喚雨、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影響地方政策的,如今成了必須徹底清算、以儆效尤的反麵典型。
更致命的是,那些過去多年被李國昌及其爪牙通過暴力、敲詐、脅迫等手段巧取豪奪過利益的企業主和個體戶,眼見李氏要垮了,他們紛紛鼓起勇氣。
李國昌欠我的三百萬貨款,現在該還了!
他們強占我的店鋪,必須賠償損失!
這是我當年被逼簽下的不平等合同,請法院為我做主!
這樣的聲音越來越多,人們拿著積壓多年的證據、欠條、不公平合同,走上法庭,索要賠償。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洋河李氏在龍門鎮橫行霸道二十餘載,積累了多少不義之財,就結下了多少刻骨的仇怨。
此刻,所有的反噬力量彙聚成一股無法阻擋的洪流,猛烈衝擊著這艘已經開始解體的破船,加速其沉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