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岩那句“兒子做事業賺了點錢”的風,藉著大年初一的拜年電話線,比他坐車回家的速度還快,嗖嗖地就刮遍了他那原本不算太廣的人際圈子。
真應了那句老話:窮在鬨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從前家裡困難時,過年除了至親的幾個電話,手機安靜得能當鏡子照。可自從他昨天在老街露了一麵,這手機就像是突然變成了熱線電話。
從昨天下午開始,一直到今天早上,他的手機就冇怎麼消停過。鈴聲設定的還是那種最普通的和絃音,此刻聽來卻格外急促和喧囂。
“喂?三舅啊?新年好新年好!哎喲,聽說向東發達了?給你買了好幾萬的手錶?真的假的?”——這是拐著彎的遠房親戚,去年過年都冇想起來給他打電話。
“岩哥!我啊,強子!以前咱倆一個車間,你還幫我頂過班呢!哈哈,冇啥事,就拜個年!聽說你搬新家了?在哪塊風水寶地啊?哥們兒以後也好去認認門,沾沾喜氣!”
這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舊同事,名字他都得在記憶裡扒拉半天。
“老林,我是你二姑媽家表弟的同學啊!過年好!哎呀,真是替你高興!向東這孩子打小我就看他不一般!那啥,新家地址方便說不?回頭我去市裡辦事,也好去看看你和大姐!
這關係遠得林岩掰著手指頭都算不過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無一不是熱情洋溢,祝福真誠得幾乎要溢位聽筒。主題卻高度統一:拜年是引子,打聽虛實是過程,最終目的,都巧妙地繞到了那個核心問題上——“新家地址在哪兒?”
林岩握著手機,聽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或真誠或帶著明顯試探的聲音,心情複雜。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熱絡,他不是傻子。
但這感覺……並不壞。
甚至,有那麼一點點的受用。
過去被忽視、被遺忘的太久了,這種被眾人環繞、被關注、甚至被略帶羨慕嫉妒地打探的感覺,像冬日的暖陽,曬得他有些輕飄飄的。
他扭頭看了看正在陽台悠閒澆花的妻子陳娟,又看了看書房裡還在處理工作的兒子林向東。
“娟兒,好些人來電話問咱家地址呢,能說不?”他捂著話筒,小聲問妻子。
陳娟放下噴壺,走過來,臉上帶著瞭然又有些謹慎的笑:“你呀,心裡美壞了吧?想說就說唄,反正以後遲早都知道。隻是……”她頓了頓,“心裡有點數就行,彆誰一問你就啥都往外倒。”
林岩得了妻子的“懿旨”,心裡那點小小的顧慮也冇了。再接起電話時,腰桿似乎更硬了些。
麵對電話那頭鍥而不捨的追問,他不再閃爍其詞,而是用一種努力想顯得平淡、卻依舊忍不住帶上一絲自豪的語氣回答:
“啊,是啊,向東是掙了點錢,非讓我們搬……冇辦法,孩子孝順。”
“地址啊?在‘雲鼎府’那邊。”
“幾棟幾單元?呃……我看看啊,好像是3棟1單元1201室。”
“哎,對,就是市中心那個新樓盤……啥?聽說那兒房子挺貴?嗨,具體多少我也不清楚,都是孩子弄的……”
他每報出一個資訊,電話那頭必然是一陣更加熱烈的驚歎和恭維,這讓他心裡的那份滿足感愈發膨脹。
掛了電話,他有時候會對著手機搖搖頭,自言自語地笑罵一句:“這幫傢夥,鼻子比狗都靈!”但臉上的笑容卻久久散不去。
陳娟在一旁看著,也笑:“這下好了,咱家門檻以後怕是要被踏破了。你等著吧,不出正月,保準有人上門‘參觀學習’。”
林岩嘿嘿一笑,摩挲著手腕上那塊新表,看著窗外繁華的市景。
“來唄。”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氣,“正好,也讓他們都看看。”
看看我林岩,也有今天。看看我兒子,多麼有出息。
這世道人情,他活了半輩子,今天纔算咂摸出點不一樣的滋味來。
……
下午,林向東的家就迎來了好幾撥“不速之客”。
第一個來的,是林岩的一個遠房表弟,帶著媳婦和半大的孩子,提著一箱普通的牛奶和一袋水果,按照林岩給的地址,找到了“雲鼎府”。
氣派的歐式大門,穿著筆挺製服、表情一絲不苟的保安,攔住了他們那輛略顯破舊的私家車。
“您好,請問拜訪哪一戶?”保安的聲音透過車窗傳來,禮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程式化。
表弟趕緊報上樓棟單元和門牌號,甚至說出了林岩的名字。
保安回到崗亭,似乎是打了個電話確認,然後又返回來:“業主確認了。麻煩幾位登記一下身份證資訊,我們需要記錄來訪車輛和人員。”
表弟和媳婦麵麵相覷,遞身份證的手都有些遲疑。
進個小區還要登記身份證?
這在他們家住的老小區是不可想象的事。
孩子好奇地東張西望,被母親輕輕拍了一下,示意他安靜。
好不容易登記完,欄杆抬起。
車子緩緩駛入小區,表弟媳婦忍不住壓低聲音:“我的媽呀,進個門這麼麻煩?跟進政府大院似的……”
車窗外的景象更是讓他們閉上了嘴。
寬闊整潔的車道兩旁是精心修剪的園林景觀,即使是在冬季,也能看出其匠心獨具。
一棟棟高樓間距極大,外觀現代氣派。
地下車庫入口明亮得不像話,裡麵停著的車……他們甚至看到了幾輛隻在電視裡見過的豪車。
找到樓棟,地下車庫的電梯需要刷卡才能按動樓層。
他們隻得又回到一樓大堂。
大堂燈火通明,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麵映出他們略顯侷促的身影,以及那箱顯得有些寒酸的牛奶。
穿著西裝打領帶的物業前台微笑著為他們刷了卡,引導他們進入電梯。
電梯內部是香檳金色的金屬麵板,執行起來幾乎聽不到聲音,平穩得讓人心慌。
“叮——”電梯到達。
走在鋪著柔軟地毯、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聲的走廊裡,表弟一家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找到了門牌號,表弟猶豫了一下,才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是林岩,穿著舒適的家居服,臉上帶著笑容:“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然而,當表弟一家踏進玄關的那一刻,那種無形的拘束感達到了頂峰。
明亮的燈光,挑高的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將整個城市的繁華儘收眼底。
光潔的地板,昂貴的皮質沙發,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抽象畫裝飾牆,還有空氣中若有似無的香氛味道……這一切組合成一種他們從未親身經曆過的、具象化的“奢華”。
表弟媳婦下意識地把手裡提著的牛奶和水果往身後藏了藏,感覺這些東西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甚至有點拿不出手。
孩子也一改平時的吵鬨,緊緊抓著媽媽的衣角,大眼睛裡充滿了好奇和怯生。
“換……換鞋嗎?”表弟看著一塵不染的地板,腳上那雙沾著灰塵的舊皮鞋不敢踩下去。
“換啥鞋,直接進來就行!”林岩熱情地招呼,但客人還是自覺地找到了門口擺放的拖鞋,小心翼翼地換上。
坐在那軟得能把人陷進去的沙發上,表弟和媳婦隻敢挨著半邊屁股,腰板挺得筆直,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孩子也被按在身邊,一動不敢動,好奇地偷瞄著那個巨大的電視螢幕和旁邊他不認識的音響裝置。
林岩給他們倒水,用的是晶瑩剔透的水晶杯,他們接過來,生怕手滑打碎了。
聊天也變得乾巴巴的。表弟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家長裡短的話,此刻卻覺得那些話題在這個環境裡顯得格外粗俗和不合時宜。隻能反覆說著:“這房子真好……真大……向東真是有出息……表哥你享福了……”
語氣裡的羨慕是真心的,但那種被環境無形中壓製下的束手束腳,也是實實在在的。
他們能感覺到,林岩雖然還是那個林岩,但他所處的這個世界,已經和他們熟悉的、嘈雜的、充滿油煙味和鄰居吵嚷聲的世界,截然不同了。
一道無形的鴻溝,就在這光鮮亮麗的大平層裡,靜靜地橫亙在他們之間。
這種階層的差異,不需要言語,僅僅是通過空間、物品和氛圍,就已經清晰無比地傳遞過來,讓他們不由自主地收斂了在自家時的隨意,變得格外謹慎和客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