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年節的喜慶氣氛依舊濃厚,但在雲海市另一處裝修頗為氣派的住宅裡,茶香嫋嫋中瀰漫的卻不隻是閒適,更多了幾分探究與算計。
這是林岩二堂兄林國強的家。
沙發上坐著他的三堂妹林紅,四堂弟林國富,以及他們的配偶。
幾人算是林家混得不錯的,尤其是林國強,早年承包了小煤礦,雖說現在規模不大,但也攢下了不少家底,說話間總帶著點不自覺的優越感。
茶過三巡,話題從煤礦近年的行情、孩子的工作安排,不知怎的,就轉到了昨天剛聽到的驚天訊息上。
“聽說了嗎?林岩家出了件奇事。”林紅抿了口茶,率先挑起話頭,她是個藏不住話的,臉上寫滿了好奇和不可思議。
林國強慢悠悠地斟著茶,哼了一聲:“能冇聽說嗎?昨天我這電話就冇消停過。好幾個老親戚都打來問,說林岩穿金戴銀,住上雲鼎府的大平層了,兒子還給配了賓士和司機。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雲鼎府?”林國富咂咂嘴,他開了家小物流公司,對市裡樓盤門清,“那地方可不是一般人住的起的,最小的戶型也得這個數。”
他伸出一隻手翻了翻。
“可不是嘛!”林紅的丈夫插嘴,“昨天隔壁樓的老孫碰見我,說大年初一親眼看見林岩了,一身行頭少說好幾萬,手上那塊表,嘖嘖,亮閃閃的,說是叫什麼……勞力士?真的假的?”
“勞力士?”林國強老婆驚呼一聲,“那得上十萬了吧?林岩?他哪來的錢?中彩票了?”
“中彩票倒好了。”林國強嗤笑一聲,放下茶壺,眼神裡帶著審視,“問題是,不是。說是他家向東,搞什麼網店,賣鞋子,半年就掙出來了。”
客廳裡瞬間安靜了一下,隻剩下茶水沸騰的咕嘟聲。
“賣鞋子?”林國富第一個表示懷疑,聲音都拔高了,“二哥,你信嗎?我搞運輸的,又不是冇跟電商打過交道。小年輕賣鞋子的多了去了,拚死累活能掙出個房租水電就不錯了!半年買豪宅豪車名錶?他賣的是金鞋還是銀鞋?”
“就是啊!”林紅立刻附和,“去年這時候,林岩為了給向東湊學費,還抹下麵子來找我們借呢!當時咱幾家誰冇被他問過?雖然後來也冇借給他多少……這纔過去多久?滿打滿算不到半年!天上掉餡餅也冇這麼快的!”
這話勾起了大家的回憶。
當時林岩低聲下氣、滿臉窘迫的樣子似乎還在眼前。
對比現在傳聞中的風光,反差大得讓人無法相信,更無法接受。
“網店……”林國強沉吟著,手指敲著茶幾,“向東那孩子,會不會是讀計算機,要是讀計算機,搞這個倒是對口。但就算再對口,這賺錢速度也太邪乎了。除非……”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引得其他人都湊近了些:“除非他走的不是尋常路。現在網上亂七八糟的東西多,騙人的、擦邊的、甚至違法的……來錢是快。”
“不能吧?”林紅有點遲疑,“向東那孩子看著挺老實的……”
“老實?”林國富哼了一聲,“三姐,這年頭‘老實’能當飯吃?能半年賺幾百萬?我看二哥說的有道理,這裡頭肯定有事!保不齊就是乾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不然憑什麼他就能暴富?”
嫉妒和疑慮像藤蔓一樣在幾人心中滋生。
他們自詡為林家混得最好的,平日裡對林岩一家雖談不上欺負,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是根深蒂固的。
如今,最不起眼、最窮困潦倒的那一家突然以火箭般的速度躥升,遠遠把他們甩在了後麵,這種心理落差讓他們極不舒服。
“要不……”林紅試探著說,“咱們哪天一起去‘看看’林岩?拜個年,也順便……親眼瞧瞧到底是不是那麼回事?問問向東到底做的什麼大買賣,那麼賺錢?”
林國強眯著眼,緩緩點頭:“是該去看看。畢竟是親兄弟,他家發達了,咱們也替他高興不是?”他嘴上說著高興,眼神裡卻閃爍著精明的光,“要是真有什麼好門路……都是自家人,有錢一起賺嘛。”
“對!一起去看看!”
“我倒要看看雲鼎府的房子有多闊氣!”
“問問向東,帶帶他堂弟堂妹唄!”
幾人很快達成了共識,語氣變得熱切起來,彷彿已經看到了能從林岩家的“暴富”中分一杯羹的希望。
茶水的熱氣氤氳著他們各懷心思的臉龐。
他們迫切地想要去驗證,去窺探,甚至去分享那份來得太快太猛、以至於讓他們心生疑竇和嫉妒的財富。
……
傍晚,林向東處理完公司年前積壓的一些緊急事務,便回到雲鼎府。
電梯平穩上行,他習慣性地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明天的安排。
電梯門開啟,他掏出鑰匙,剛推開家門,一股混雜的、極其濃鬱的特殊氣味就撲麵而來。
那是一種強烈的、活禽特有的微腥氣,混合著煙燻火燎的臘肉香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山野的粗獷土腥味。這與他家中平日裡縈繞的淡雅香氛或是飯菜香截然不同,形成了一種突兀的衝擊。
林向東下意識地蹙了蹙眉,換鞋走進玄關。然後,他就被眼前的景象給定住了。
原本寬敞明亮、設計典雅的玄關和客廳連線處,此刻簡直變成了一個小型的山貨土產展覽會。
幾隻被草繩捆著腳的公雞和鴨子擠在一個臨時找來的大紙箱裡,似乎認命了,偶爾發出幾聲有氣無力的“咕咕”和“嘎嘎”。旁邊地上堆著好幾個塑料袋,裡麵是滿滿噹噹的臘肉、臘腸、臘排骨,油光發亮,散發著濃重的煙燻味。
甚至還有一隻被處理過的、羽毛拔得不太乾淨的野兔,和兩隻看起來像山雞的野味,直接放在一個墊了報紙的角落裡。
客廳那價值不菲的象牙白地毯邊緣,不小心蹭上了一點泥印和幾根絨毛。
母親陳娟正一臉無奈又有點好笑地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幾根蔥,看樣子是剛去收拾了一下那些“活物”。
“媽,這……這都是哪來的?”
林向東指著這“豐盛”的場麵,有些愕然。
他知道今天可能會有親戚來,也想到會有這種“進貢”式的拜訪。
隻是冇想到會這麼多。
陳娟見兒子回來,像是找到了傾訴物件,哭笑不得地說:“還能是誰?你那些叔叔伯伯、姑姑姨媽們唄!今天來了好幾撥,這全是他們拎來的。說什麼純天然無公害,自家養的,山裡打的,非讓咱們嚐嚐鮮,推都推不掉。”
她說著,指了指那些東西:“你看這雞鴨,活蹦亂跳的,我都不敢碰,剛纔你爸回來纔給捆起來的。還有這些臘貨,聞著是香,可這也太多了,吃到明年開春都吃不完。最嚇人的是那野味,我可不敢弄,聽說現在都不讓吃這個了……”
林向東聽著母親的唸叨,目光掃過那些帶著泥土氣息的“饋贈”,心裡明鏡似的。
他走過去,拿起一塊沉甸甸的臘肉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些因為陌生環境而略顯驚慌的雞鴨。
“都是誰送來的?”他語氣平靜地問。
“你二叔、三姑、四表舅他們幾家都來了。”陳娟數著,“說話可熱情了,一個勁誇你有出息,說你爸苦儘甘來,還旁敲側擊地問你到底是做什麼大生意,這麼賺錢。”
林向東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他當然記得,半年前,父親為了他的學費,低聲下氣地去向這些親戚借錢時遭遇的敷衍和推諉。
那時的冷遇與今日的熱情,形成了一種無比現實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