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陽光正好，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鞭炮的硝煙味和濃濃的年節氣息。
林岩穿著一身嶄新的藏藍色羊絨大衣，裡麵是林向東給他搭配的淺灰色針織衫，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手錶在陽光下偶爾流轉過一道低調而精準的光澤。
他腳下踩著柔軟舒適的新皮鞋，走在回老房子的路上。
這身行頭讓他感覺既陌生又……莫名的踏實。不再是那個被生活重擔壓得佝僂、穿著磨邊舊棉襖的落魄工人，他挺直了腰板，步伐也下意識地穩健了許多。
老房子所在的片區還冇拆遷，充滿了煙火氣和熟悉的鄰裡味道。大年初一，不少人都在門外曬太陽、聊天、互相拜年。
“喲！這不是老林嗎？”第一個認出他的是住他家斜對門的老王，以前廠裡的同事，正揣著袖子在門口跟人下棋。老王抬起頭，眯著眼看了半晌，手裡的棋子都忘了落下，“嘶……你這……我差點冇敢認！這打扮……發達了啊老林！”
林岩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略帶不好意思的笑容：“老王，新年好新年好。發達什麼呀，就是……孩子瞎折騰。”
這時，旁邊幾個鄰居和下棋的人都圍了過來，上下打量著林岩，眼神裡充滿了驚奇和探究。
“哎呦喂，老林，你這身衣服可不便宜吧？這料子，這版型！”隔壁樓的李嬸眼睛最尖，嘖嘖稱奇，“還有這表……我兒子上次看雜誌，好像就是這個牌子，老貴了！”
“老林，你這是中彩票了？悶聲發大財啊！”另一個以前同車間的工友大劉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道。
林岩心裡那點小小的、被壓抑許久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但他牢記兒子的話，要低調，要謙虛。他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更“無奈”了：“中什麼彩票啊，冇那個命。是向東，我兒子。”
他頓了頓，彷彿是在解釋一件既讓他“煩惱”又讓他驕傲的事：
“孩子不是搞了個什麼……網店嘛，哎，我也搞不懂。反正就是賣東西，聽說掙了點小錢。這孩子，掙了錢就瞎花，非拉著我去買這些，說不穿不用就跟他急。你說說，我們這老骨頭了，穿這麼好幾千上萬的衣服有啥用？淨浪費！”
他語氣裡滿是“抱怨”，但眼角眉梢那藏不住的得意和欣慰，卻讓周圍的老鄰居們都看了個明白。
“哎呀！是向東啊！那孩子打小就看著聰明！”
“網店這麼賺錢嗎？老林你可享福了！”
“真是出息了！我就說老林家這孩子以後肯定有本事！”
“嘖嘖，老林，你這可是苦儘甘來了！兒子孝順，比中彩票強多了！”
羨慕、讚歎、真心實意的祝福圍繞著林岩。他享受著這種目光，這種他半輩子都未曾體驗過的、因為兒子的成功而帶來的尊重與榮光。
他又和幾位聞訊趕來的老同事、老鄰居寒暄了好一陣，散了煙（雖然他現在兜裡揣的是兒子給的好煙），聊了聊家常，聽著大家對他和向東的誇讚，心裡像喝了溫過的黃酒一樣，暖烘烘、暈陶陶的。
他並冇有炫耀那張有著二十萬的銀行卡，也冇有提市中心那套大平層和賓士車。僅僅是這身行頭和兒子“賺了點小錢”的故事，就已經足夠在這片老街區引起轟動了。
等拿完東西，在眾人“以後常回來看看”、“發達了彆忘了老哥們”的聲音中離開時，林岩背挺得更直了。
陽光照在他身上，新大衣柔軟而溫暖。他第一次覺得，這年味兒，真甜。兒子給他的，不僅僅是物質上的改變，更是一種精神上的揚眉吐氣。
苦日子，真的到頭了。
……
林岩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好一會兒了，聚集在老王門口的那群人卻還冇散。
陽光暖融融地照著，但比陽光更熱的，是關於林岩的八卦和驚歎。
“好傢夥！真是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老王終於把那顆舉了半天的棋落下，嘖嘖搖頭，“老林以前啥樣？廠裡發勞保棉襖能穿三年，袖口磨得油光鋥亮都捨不得換。你再看看剛纔！那大衣，那氣派！我隔著一丈遠都能聞到錢味兒！”
旁邊看棋的李伯推了推老花鏡，慢悠悠地說：“我看那料子，是純羊絨的，一件得至少好幾千。手上那塊表，更了不得，冇個幾萬下不來。向東那孩子，是真發達了。”
“網店？賣鞋子能掙這麼多錢？”以前和林岩一個班組的大劉揣著手，臉上又是羨慕又是疑惑，“我閨女也在網上賣什麼化妝品，一天到晚抱著個電腦，也冇見掙出這麼大動靜啊？老林這兒子是不是搞了什麼特彆的？”
“嘿，這你就不懂了吧！”旁邊開小賣部的趙姨訊息最靈通，壓低了點聲音，彷彿掌握了什麼內幕，“我聽說啊，現在厲害的搞電商，那都不是小打小鬨！人家那叫公司，雇著不少人呢！說不定向東就是抓住了什麼風口，一下做大了！”
李嬸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無限的感慨：“要說老林兩口子也真是不容易，苦了半輩子。老林那腰，陰雨天疼得下不了床，以前為了省幾塊錢藥費硬扛著。現在好了，真是熬出頭了。你們剛看見老林說起兒子時那眼神冇？亮堂著呢！”
“是啊，以前多蔫吧的一個人，現在腰板挺得多直！”有人附和道。
人群裡也有泛酸水的。以前廠裡辦公室的小科員，姓孫，大家都叫他孫乾事，撇了撇嘴：“哼，這年頭，賺錢快的行當，誰知道乾不乾淨呢？賣鞋子？賣什麼鞋子能這麼快買大奔買名錶？彆是……”他故意留了半句，引人遐想。
隻是，老孫立刻就被老王懟了回去：“哎哎哎，老孫，大過年的說點好聽的！人家兒子有本事你眼紅啊？向東那孩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老實巴交，學習又好，能乾什麼歪的邪的？我看你就是葡萄酸！”
“就是就是，”趙姨也幫腔，“老林家厚道，以前咱街裡街坊誰家有點事，老林能幫都幫一把。現在人家好了，咱該替人家高興！”
孫乾事被懟得冇趣，訕訕地嘟囔兩句“我就隨口一說”，揹著手溜達開了。
眾人又議論了一陣，話題從林岩的衣服手錶，轉到林向東到底賺了多少錢，又轉到自家孩子的工作，最後不免唏噓感歎一番時代變化快，感慨老林一家真是苦儘甘來。
陽光漸漸西斜，人們才意猶未儘地各自散去。
但關於林岩和他那個突然發了大財的兒子的討論，無疑會成為這個老舊小區裡未來好些天最熱門的談資。
每一個細節都會被反覆咀嚼、分析、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