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
郊區的一家火鍋小館。
外麵是初夏的蟬鳴和微雨,褚建民坐在靠窗的位置,煙一根接一根,麵前的火鍋早已冷卻,油麪上飄著幾根豆芽。
他對麵坐著一個瘦高的中年人,穿著洗得泛白的POLO衫,神情為難。
“老褚,我是真幫不了你。”
中年人擺了擺手,臉上堆著歉意,聲音壓低,“我自己廠子現在都在借新還舊,拆東補西,能熬一天是一天。”
褚建民把煙按進菸灰缸裡,沉著臉冇說話。
“我不是不講義氣。”中年人頓了頓,斟酌著說,“你要是一個月前開口,我興許能挪出幾十萬。現在真冇辦法。”
褚建民眼圈微紅,低聲罵了一句:“都他媽在熬,熬到最後就等破產清算?”
“實話說吧,外貿這塊,今年誰不是斷尾求生?我還有五台全新的裝置押給銀行,你現在想要錢,我真拿出不來。”
兩人沉默了一陣。
忽然,那中年人抬起頭,像是想起什麼,低聲道:
“你……要不要去找林向東試試?”中年人說道。
褚建民一怔:“誰?”
“就那東昇超市那個林老闆,前幾天剛把魏慶國的海峰電子廠給收購了。”
中年人放低聲音,往四周看了看,“聽說連魏慶國老婆孩子都被他照顧著,冇人敢上門追債。”
“真的假的?”褚建民皺眉。
“我表哥給東昇供貨,他那天親眼看見那些人被請去談判。說林向東出麵協調後,債主就不敢再鬨了。”
“你現在不就是想脫身嗎?魏慶國能脫得那麼乾淨,全靠人家林老闆給麵子。”
中年人建議道。
褚建民沉默幾秒,把菸頭摁滅,低聲問:
“你有聯絡方式嗎?”
中年人苦笑一聲,從褲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遞過去:
“這是東昇副總劉兆虎的電話號碼,你要真想談,就找他安排。我隻能幫到這,而且,說不準哪一天,我也得找他們。”
褚建民接過名片,攥在手裡,半晌冇說話。
外頭雨停了,褚建民仰頭喝光杯裡剩下的一點啤酒,沙啞地吐出一句:
“我再考慮一下吧。”
……
進門的瞬間,褚建民就聞到客廳飄來濃烈的煙味,還有麻將“嘩啦啦”的聲音。
褚建民腳步一頓。
客廳燈光亮著,茶幾上堆滿瓜子皮、煙盒、飲料瓶,一副麻將攤開,一陣歡笑和拍桌聲傳來——
他妻子黃美玲正和幾個閨蜜打麻將。
“幺雞,碰!”
“哈,杠上開花!美玲,今兒你手氣不行啊。”
女人們笑著,嗓門刺耳。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連陽台的窗戶都冇開。
褚建民臉色一下垮了下來。
¨
夜色沉沉,屋裡瀰漫著煙味。
褚建民站在陽台上抽菸,連抽三根,連火都冇熄,就一個接一個點上。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累的。
屋裡靜悄悄的,麻將桌早已收拾乾淨,客廳昏黃的燈下,他妻子窩在沙發裡,用手機發資訊,臉上冇什麼表情,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褚建民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他原本想說:廠子撐不住了,我打算去求東昇收購。
但他終究什麼都冇說。
他喉嚨動了動,隻吐出一句:
“早點睡,你也少抽點菸。”
褚建民妻子頭也冇抬,隻冷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這一瞬間,褚建民心裡“哢噠”一聲,像是哪根繃緊的絃斷了。
他心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是一種無力感,還有失望。
其實,很多東西其實早就散了。
他很清楚。
家,不是個房子,也不是誰跟誰過日子。
而是你撐不住的時候,有人替你扛一下、聽你一句話。
現在他連“廠要賣了”這幾個字,都懶得說出口。
說了又怎樣?她肯定隻會回他一句:那你就賣啊。
對於他的事情,她從不關心,她隻在乎和閨蜜打麻將、逛街。
褚建民低頭撣了撣菸灰,把菸蒂按在陽台欄杆上,眼神木然。
他倒是冇恨她,甚至都冇生氣了,隻是徹底釋懷。
不想繼續了。
也許藉著這次的機會,他也能重頭再來。
……
第二天上午,東昇超市。
劉兆虎的辦公室內。
褚建民手裡攥著一疊資料,坐在沙發邊緣,顯得有些不安。
劉兆虎戴著金絲邊眼鏡,正在翻閱資料,臉色平靜,不急不緩。
終於,他抬起頭:
“褚老闆的堅果廠,我聽過,有幾年勢頭挺猛的,在歐美等地,都拿下了大量的訂單。”
褚建民苦笑一聲:“好漢不提當年勇。現在形勢下,外貿訂單一掉,資金鍊就斷了,前兩年擴產,又是買地皮,有是蓋工廠、買裝置……現在撐不下去了。”
“所以你想把廠賣給我們東昇嗎?”劉兆虎詢問道。
褚建民點頭,語氣壓得很低:“實在撐不下去了,裝置都是新的,廠房也剛蓋,大部分工人都是熟練工。我是想著,林總能不能……也像對魏慶國那樣,幫我接手。”
說著,褚建民還補充道:“劉總,您放心,隻要資金一到位,馬上就能複工複產。”
劉兆虎冇立刻回答,而是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語氣不緊不慢:
“褚老闆,我能理解你。但我們東昇現在收購任何一家工廠,第一看的是債務結構,第二是資產可轉化率。”
他頓了一下,語氣轉硬:
“你工廠到底欠了多少錢?欠了誰的?有冇有查封?被凍結?有冇有未結的勞動仲裁?裝置有冇有質押?這些不弄清楚,我們收購程式連初審都冇法通過。”
褚建民表情僵了下,趕緊從包裡拿出一份賬單和一遝貸款協議:
“這些是我能準備的全部資料。還有一些債務在談展期,還需要什麼材料,我可以再去補。”
劉兆虎接過,快速翻了兩頁,目光銳利:
“我們東昇不做慈善。收海峰,是因為它的產線與我們後端整合有意義,而且魏總也願意割肉,配合清場。”
“您如果也想談,也行。”
劉兆虎緩緩合上檔案,語氣低沉:
“但先把你的窟窿攤乾淨,越乾淨,我們越好談。你要遮遮掩掩、留尾巴,那對不起,我們冇辦法收購。”
褚建民點點頭,“我理解,我明白。我會再整理一份完整清單。”
劉兆虎淡淡“嗯”了一聲,起身說道:“褚老闆,時間寶貴,我希望我們能儘快進入下一環節。”
褚建民起身鞠了一躬:“謝謝劉總,我馬上就回去整理。”
劉兆虎嗯了一聲,送褚建民走出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