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十一月底。
天氣越來越冷,西廂屋裡生了炭盆。
陳世安上課的時候就把椅子挪到炭盆邊上,李夫子坐另一邊。
兩人中間隔著火盆,跟烤火似的。
有天下午,李夫子講到興頭上,忽然停下來,盯著陳世安看了半天。
“陳安,老夫問你件事。”
“夫子請講。”
“你鄉試那篇卷子,老夫看過。”
陳世安愣了一下。
李夫子說:“禮部發回來的副本,蘇大人那兒有一份。老夫討來看了。”
陳世安沒說話。
“那篇文章,”李夫子頓了頓,“不像你寫的。”
陳世安心跳快了半拍。
李夫子又說:“不是說不好。是不像你這個年紀的人能寫出來的東西。裡頭有些話,老夫讀了都想了半天。”
陳世安鬆了口氣。
“夫子,那篇文章,確實是學生寫的。”
“老夫知道是你寫的。”李夫子說,“老夫想問的是——你怎麼想到那些的?”
陳世安想了想,挑了個能說的角度。
“夫子,學生以前在家的時候,閑著沒事,喜歡胡思亂想。”
“胡思亂想?”
“就是——”陳世安比劃了一下,“比如看到一件事,就琢磨琢磨它背後是怎麼回事。再比如看到一個人,就猜猜他接下來會幹什麼。”
李夫子捋了捋鬍子:“這倒是個法子。胡思亂想,想多了,就通了。”
“夫子不覺得這是不務正業?”
“正業?”李夫子笑了,“什麼正業?讀書就是正業?”
“那讀書人裡頭,有多少讀了半輩子書,寫出來的文章跟白開水似的?”
“胡思亂想想出來的東西,比死讀書讀出來的,有時候還真管用。”
窗外的風吹得樹枝搖晃,炭盆裡爆了個火星。
李夫子忽然問:“你去會試,心裡有底嗎?”
陳世安想了想,搖頭。
“沒底就對了。”李夫子說,“有底的人,十個有九個考不上。沒底的人,反倒可能蒙進去。”
“這是為什麼?”
“因為覺得有底的,都飄。沒底的,知道自己不行,反倒老老實實把該看的看了,該背的背了。”
李夫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行了,今天就到這兒。明天講《孟子》,你把告子那篇預習一遍。”
陳世安送他到門口。
李夫子跨出門檻,忽然回頭。
“對了,有件事差點忘了告訴你。”
“什麼事?”
“京城那邊來訊息了。”李夫子說,“曹斌的案子,定了。”
陳世安精神一振:“怎麼定的?”
“流放三千裡,抄家。”李夫子說,“景王府那邊,保了他一條命,但長史是做不成了。”
陳世安想了想:“那景王呢?”
“景王?”李夫子看了他一眼,“景王沒事。皇子嘛,隻要不是謀反,貪點銀子算什麼?”
陳世安點點頭。
李夫子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陳安,老夫再多說一句。”
“夫子請講。”
“你這次去京城,不隻是考試。”李夫子說,“有些事,該看看,該聽聽,但別往裡摻和。京城那地方,水比江寧深多了。”
門簾落下,老頭兒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陳世安站在那兒,看著院子裡落滿枯葉的地麵,站了好一會兒。
王貴從旁邊冒出來:“公子,李夫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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