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半個月前。
大虞京城,禮部值房。
地上擺著幾盆冰,卻壓不住這裡的火氣。
頭髮花白的禮部右侍郎周懋修攥著一張卷子,山羊鬍氣得一翹一翹的。
“荒謬!簡直是荒謬!‘義在飽暖之後’?這叫什麼話!聖人教化,豈可與飽暖並論?!”
“還有這......這‘高薪養廉’!堂堂讀書人,張口便是利祿,成何體統!”
他對麵坐著一個圓臉微胖老頭,是禮部左侍郎崔實。
正對著茶杯慢悠悠地吹起:“周大人啊,消消氣。”
“這份卷子,言辭雖然直白,但其所言水利、漕運、備荒諸策,條條切中時弊,頗有可行之處啊!”
“你看這‘以工代賑’,比單純開倉放糧高明多了。”
“可行?”周懋修把卷子拍在桌上,“崔大人!治國平天下,首重道德文章!”
“此子行文俚俗,比喻粗鄙,竟將治國比作‘烹小鮮’、‘挑扁擔’!”
“這......這簡直是市井之徒的口吻!若讓此等文風盛行,我大虞文脈何在?!”
崔實放下茶杯,指了指卷尾的硃批。
“周大人你看,閱卷的幾位考官,三位主張黜落,兩位主張補錄,爭執不下才送來的。”
“你我二人,不也爭了三天了?”
“那也不能補錄!”周懋修斬釘截鐵,“此風絕不可長!”
崔實嘆道:“可此子確有實學。”
“周大人,如今北方旱情剛緩,南邊漕運又出了紕漏,宮中陛下龍體欠佳,朝廷正是用人之際。”
“像這等能辦實事的人才,若因文風不合古板便黜落,豈不可惜?”
周懋修寸步不讓那個:“文風即心術!”
“心術不正,才學越高,危害越大!”
二人就這一張卷子,你一言我一語,吵得門外的小吏都直縮脖子。
最後,卷子被送到了禮部尚書鄭桓案頭。
鄭桓是個清瘦老頭,戴著副水晶眼鏡。
他把卷子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又看了看兩位侍郎的爭論記錄,沉默了足足一柱香時間。
然後,他提起筆在卷首批了八個字:
文雖詭奇,意尚切實。
想了想,又添一句:
姑錄之以觀後效,著該生務必參與次年會試。
周懋修一看就急了:“鄭公!這......”
鄭桓抬頭止住話頭,淡淡道:“老周啊,你可知......這份卷子,除了你我看過,還有誰問過?”
周懋修一愣。
崔實卻眯起雙眼:“莫非是......”
鄭桓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東宮的人,昨日來問過。”
“還有景王府的長吏,前日也來打聽過。”
值房裡安靜了片刻。
周懋修臉色變了變:“這......一個江南鄉試的爭議卷,何以驚動......”
鄭桓看著桌上的眼鏡:“因為他寫的不太一樣。”
“如今朝堂之上,太子、景王相爭,兩邊都在搜羅人才。”
“這份卷子,雖然文風怪異,但裡頭‘漕糧保險’、‘官督商運’這些點子,背後是懂商事、懂錢糧的腦子。這樣的人,誰不想要?”
崔實恍然:“所以鄭公補錄他,也是......”
鄭桓重新戴上眼鏡:“給他個機會,也給我們個機會。讓它來會試。”
“若是真有才學,自會脫穎而出。若是紙上談兵......會試場上,自有分曉。”
周懋修還想說些什麼,鄭桓卻擺擺手:“此事已定,遞發文書至江寧府吧。”
......
半個月後,文書到了江寧蘇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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