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換了個寫法:
“弊之一,在征。”
“州縣官吏,假公濟私,於正額之外,巧立名目,加征耗羨。”
“民有一石之糧,官征一石五鬥;民有一兩之銀,官索一兩三錢。”
“層層盤剝,如蝗過境,民何以堪?”
“弊之二,在運。”
“漕船老舊,修葺不力;河道淤塞,疏浚不及時。”
“船行遲緩,一歲之糧,常需兩歲乃達。”
“途中損耗,十去二三,皆攤於民。”
“弊之三,在倉。”
“倉廩之吏,監守自盜;斛鬥之器,大小不一。”
“糧入倉時,以大鬥量;糧出倉時,以小鬥付。”
“此中虧空,又以‘鼠雀耗’之名,再征於民。”
寫到這裡,他筆鋒一轉:
“然臣以為,諸弊之中,最甚者不在征、不在運、不在倉,而在‘人’。”
“何謂‘人弊’?上無肅貪之決心,下無奉公之操守。”
“官官相護,層層包庇;查則小吏頂罪,辦則案結事了。”
“根不除,枝雖剪而復生;源不治,流雖堵而再溢。”
他寫得很小心,每寫一句都要斟酌再三。
不能點名道姓,不能具體到某個人、某件事,但又要讓懂的人一看就明白。
寫到對策時,他更謹慎了:“革弊之方,首在擇人。”
“漕運總督、河道總督、倉場侍郎等要職,當選清正廉明、幹練有為者任之。”
“任之則信之,信之則責之。歲終考績,以漕糧完納之數、損耗之率為憑,優者擢,劣者黜。”
“次在立法,請定《漕運新例》,明載征糧之額、耗羨之限、運期之約、損耗之率。”
“敢有逾例加征、延誤期限、虛報損耗者,視情節輕重,或革職,或流放,或斬首。”
“法立而後行,令出則必踐。”
“三在監督,請設漕運禦史,專司稽查。”
“許其風聞言事,直達天聽,凡漕運官員,無論品級高低,皆在監察之列。”
“另可許漕丁、運夫、糧戶舉報不法,查實則賞,誣告則罰。”
寫到這兒,他想了想,在最後加了一段:“或問:漕運之弊,積重難返,恐難驟革。”
“臣答: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今革漕弊,亦當有此魄力。弊政如朽屋,不拆不足以建新廈;積習如頑疾,不下猛葯不足以除病根。”
“然臣又聞,治大國如烹小鮮。革弊宜漸不宜驟,宜穩不宜急。”
“可先擇一二漕區試行新法,觀其效而後推之全國。”
“如此,則朝廷無操切之失,百姓無驚擾之苦,漕運有革新之實。”
寫完,陳世安長長出了口氣。
該寫的他都寫上去了,不該寫的一個字沒寫。
至於考官怎麼想,那隻能聽天由命了。
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
抬頭一看,對麵龐天壽正抓耳撓腮,對著試卷愁眉苦臉。
龐天壽確實在發愁。
策論題目他看懂了,弊他知道,漕運有毛病唄,革他也知道,就是改唄。
可具體怎麼寫,他一腦袋漿糊。
他偷偷瞄了一眼陳世安的卷子,密密麻麻寫了一大片,字跡工整,看著就厲害。
再看看自己的,才寫了幾行:
“漕運很重要,沒有漕運京城人沒飯吃。但是漕運有毛病,要改。怎麼改呢?讓好人當官,不讓壞人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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