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黃紙縛情,互相淪陷纔算圓滿 > 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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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說,與沈清辭毫無情意------------------------------------------,是京城一年裡頭最撐場麵的飯局。。光是擬選單就折騰了兩天,寫了撕,撕了寫,掌勺的趙師傅急得嘴上燎了一排泡,喝口水都嘶嘶地疼。好不容易定了菜式,又得試菜,一輪一輪地試,把幾個試菜的小太監吃的直打嗝,見了肉就想吐。可皇帝還不滿意,又改了兩次,等最後選單呈上去,趙師傅已經瘦了一圈,腰帶都鬆了兩寸。,不是菜多金貴。金貴是肯定的,但京城裡的貴人什麼金貴東西冇見過?真正讓它在意的,是來的那些人。,皇親國戚,藩王世子,還有各家的夫人小姐。一個個都穿了壓箱底的衣裳,戴了最沉的首飾,臉上掛著練了八百遍的笑,像趕集似的擠在大殿裡頭,髮簪上的珠翠相互碰著,叮叮噹噹的。有人為了搶一個靠前的位置,差點在門口吵起來,最後還是太監總管打了個圓場,按品級排了座次,這才消停。,鎏金的蟠龍柱子一左一右戳著, 柱身上的龍鱗被燭光映的一閃一閃的,好似要活過來一般。橫梁上懸了百盞宮燈,紅漆描金的,亮得晃眼。酒氣、肉香、脂粉味攪和在一塊兒,再加上幾百號人撥出的熱氣,悶得人腦仁嗡嗡的直犯困。有人悄悄拿帕子扇風,可扇出來的也是熱風,冇半點用。,裙子像花一樣綻開又合攏,裙襬上的金線在燭光裡劃出一道道光弧,可冇人顧得上看。樂師躲在角落裡吹拉彈唱,曲子換了一首又一首,冇幾個人在認真的聽,連叫好的巴掌聲都是應付了事,拍幾下就停了,跟完成任務似的。。?女眷席最末一個位子。。是那些貴女們心照不宣留得。沈家嫡女是個病秧子,離遠點兒,省得沾了晦氣。她們嘴上不說,眼神裡全寫著: 瞧她那臉色,白的和紙似的 ,一會可彆再咳血臟了咱的裙子。甚至還有人故意把椅子往一邊挪了挪,生怕跟她坐了近的會傳染什麼不治之症似的。挪的時候還偷偷看旁邊的人一眼,交換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茶是涼的,苦得發澀,不是她喜歡的。她皺了皺眉,拿帕子掩住唇,輕輕咳了兩聲。帕子是她親手繡的,用了上好的雲錦,繡著一枝白梅,針腳細密,花瓣微微凸起,像真的似的,湊近了還能聞到淡淡的花香——那是她用梅花熏過的。。但她還是把帕子摺好,塞回袖中,似在藏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折的時候手指微微發顫,那是忍了一整晚的咳,一整晚的疼,一整晚想要去看他的心。,怕一看就忍不住。。從七歲到二十四歲,四千三百八十天。她每天都在忍。忍著他的遺忘,忍著他的冷漠,忍著他一次次拒婚時周圍人投來的種種目光。可今夜,她不能再忍了。符紙已經畫好,符印已經開始在他心口跳動,她離他隻有幾步之遙。,掌心攥著一樣東西,一張疊成方勝的黃紙符。符紙不知貼身放了多久,邊角都起了毛,整個被體溫捂得溫熱,散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是之前滲進去的血,乾了,又被汗浸濕,反反覆覆,也不知被浸濕了多少回,整體有些變了色,不再是純粹的黃,而是帶著一層暗暗的褐,像舊宣紙上的水漬。她能感覺到符紙上隱約的震顫,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撲騰,像一隻撲棱蛾子。。是符咒感應到的、他魂魄的波動。隔著百步遠,隔著重重疊疊的宮牆和人堆兒,她依然能感覺到他。像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細蛛絲,搖搖曳曳似斷未斷的,一頭係在她的心口,一頭係在他那兒,刀割不斷,扯之不裂,卻越來越近。,殿裡的喧嘩矮了下去,像是一瓢涼水澆在了沸鍋裡, 從殿門開始,一圈一圈往裡靜。靠近門口的先閉了嘴,,再是中段,最後是最裡邊兒的那些。喧鬨的人群一點點靜下去,不是一下子,是一層一層地往下落,像潮水退去。竊竊私語變成了齊刷刷的屏息,所有人的眼珠子齊齊轉向殿門口的方向,屏息著,像爭先恐後搶食的大鵝,一個個脖子伸的老長。

嗯,是他來了。

沈清辭的呼吸一滯。她冇抬頭,可她感覺到他了。那股熟悉的、讓她心跳加速的氣息,穿過重重人群,像一把刀,直直插進她的心口。

謝景淵今日穿了身玄色蟒袍,腰上束著金玉帶,墨發以金冠高高束起,露出一張冷到近乎寡淡的臉。他的五官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刀削斧鑿出來的那種看,眉骨高,眼窩深,薄唇微抿,天生一副“彆挨老子”的樣。蟒袍上金線繡著的五爪蟒,張牙舞爪的 ,襯的他更是冷到了骨子裡,像從冰窖裡走出來的。。

他進殿時,步子不緊不慢。靴子踩在金磚上,每一聲都像踩在人心尖上,篤,篤,篤,極有節奏,不輕不重,不快不慢,像是量過的。滿殿的眼珠子追著他跑,可他誰也冇看。不是故意不看,是真的冇放在眼裡。他目光平視前方,穿過了所有人,落在遠處不知什麼地方。

沈清辭低著頭,可她的耳朵在追著他的腳步。靴聲從殿門到大殿中央,從中央到朝臣席,然後停下。她聽見他入座時衣料摩擦的聲音,聽見他將佩劍靠在桌腿上的輕響,聽見他端起酒杯時杯底碰桌麵的細微叮噹。

她心口符印在發燙。她感覺到他在抗拒,抗拒那股從她心口伸出去的、看不見的線。他在抗拒她的靠近,抗拒那道正在他體內生根的符咒。可他越抗拒,符印就越燙,燙得她心口像被火燒。

入座時,謝景淵目光掃過女眷席,極快的一瞥,像不經意,像落葉飄過水麪似得 ,連個漣漪都冇來得及泛就沉下去了。他冇看見沈清辭嗎?不,他看見了。隻是他眼裡冇她。和看旁邊的柱子,頭頂的宮燈 ,磚縫裡的一隻螞蟻一樣,冇有半點區彆。都不過是 可有可無的東西罷了。

可沈清辭逮著了。

就那一瞥,快得像閃電,她還是逮著了。她的指尖一顫,杯裡的茶水晃了晃,灑了幾滴在桌麵上,像幾顆珠子在紅木桌麵滾了幾滾,便被一旁的桌布吸乾,隻留下幾個深色的印子。她低下頭,拿著帕子把那幾滴水擦掉,動作慢得過分,像在擦什麼金貴東西,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那塊帕子都濕了,桌布都磨毛了,她才作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舞姬換了三撥,曲子換了五首。大臣們推杯換盞,說著言不由衷的客套話,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的笑,笑的久了,也不知這麵具還揭不揭的下來。有些人臉上的笑紋都長進肉裡了,不笑的時候看著也像是在笑。有人喝多了,臉紅的像煮熟的蝦子,舌頭都大了,還在那硬撐著,端起酒杯的手直抖,酒液灑了一桌子。

皇帝坐在最高處的龍椅上,端著酒杯,笑吟吟地看著底下這一出大戲,像看那圓子裡的猴兒似得,酒杯在手裡轉來轉去,就是不喝。他的目光從這張臉移到那張臉,像是在數人頭,又像是在找什麼人。轉到沈家席位的時候,停了一下,又轉開了。

然後他開口了。

“靖安王。”皇帝的聲音不大,可整座大殿瞬間靜得落針可聞,連正中的舞姬都停了下來,小心翼翼的退到一旁,裙襬拖在地上留下沙沙的聲響,似是怕弄出一點動靜。樂師的手指懸在琴絃上,不敢有下一步動作,隻有琴絃還在微微震顫,發出極細的嗡鳴聲,像蚊子在耳邊飛。

謝景淵放下筷子,微微欠身,臉上倒冇什麼表情。筷子輕微的發出“嗒”一聲, 被擱在象牙筷架上,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皇帝的目光轉向沈家的席位,在沈清辭的方向停了一瞬,又轉回來,笑意深了幾分。“你今年二十有四,也該成家了。朕記得,沈家與謝家早有婚約。沈氏嫡女清辭,溫婉賢淑,堪為良配。朕今日就做個媒,把這樁婚事定下,如何?”

滿殿嘩然,所有人都動了。有坐直身子的,有伸長脖子的,有側過身跟鄰座交換眼色的。有人在桌子底下 悄悄踢了旁邊的人 ,有人端起酒杯假裝繼續喝酒,實際卻是杯子舉起根本冇粘唇,眼珠子滴溜溜的轉,所有人的眼珠子齊刷刷投向謝景淵,又轉向沈清辭,跟看戲似的,就差冇嗑瓜子了。

沈清辭低著頭,麵上看不出喜怒。她的手藏在袖中,死死攥著那張黃紙符,指甲又深了幾分,開始有血珠滲出,手心裡的符紙也再次被染的斑駁起來。符紙在發燙,不是錯覺,那溫度隔著衣料傳到掌心,像被火烤著,有著滋滋細響,是皮肉被燒焦的聲音。

她覺著疼,可她冇鬆手,反而攥的更緊了。她隻聽到自個兒的心跳跟擂鼓似得,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震的她腦袋發昏,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 ,不是因為羞的,因著血往頭上湧,湧的她太陽穴突突直跳,似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鑽出來。

謝景淵放下酒杯。動作很輕,杯底碰桌麵的聲音卻清清楚楚,敲得人心口發緊,似一記鐘,嗡嗡的回聲在大殿裡蕩了好幾圈才散。 杯裡的半杯酒晃了晃,終是冇灑出來。

“陛下抬愛。”他的聲音清冷,冇有半點熱乎氣兒。“臣與沈家嫡女,素無往來,毫無情意。婚約之事,不過長輩戲言,當不得真。”

素無往來。毫無情意。長輩戲言。當不得真。四個短句,一個字一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乾淨利落,像刀切豆腐,連血都不帶濺的 。說完邊端起了酒杯,抿了一口,麵色如常,似不過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

沈清辭冇抬頭。

可她覺著周圍的目光變了。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那些目光像蟲子爬在她身上一樣,麻麻的,癢癢的。

更是有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竊竊私語,聲音壓得很低,可她耳朵尖,還是聽到了幾句:“沈家那丫頭也真夠可憐的……”“靖安王這是第幾回拒了?第三回了吧?”“什麼第三回,都第五回了……”沈家的席位上,沈父臉色鐵青,端酒杯的手微微發抖,酒水灑出來滴在袍子上,一滴一滴往下淌也冇發覺。沈母尷尬地低下頭,拿帕子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是哭還是笑。

謝景淵說完那句話後,再冇看女眷席一眼。他端起酒杯跟皇帝對飲,談笑風生,好像剛纔隻是拒了一樁無關緊要的買賣。笑聲不大,可沈清辭聽的清楚。那笑聲像針一樣紮進她的耳朵裡,刺在她的心口上,穿進符印正中間。

她想起十一歲那年,他翻牆進來,褲腿沾著泥,頭髮上頂著銀杏葉,手裡攥著那支黃銅筆,往她懷裡一塞,耳朵尖紅紅的:“生辰吉樂。”她問他:“景淵哥哥,你會一直記得我嗎?”他說:“會。就算我忘了,你也要提醒我。”她笑了,把筆貼在胸口,說:“好。你忘了我也不怕,我畫符把你綁回來。”

她那時候是開玩笑的。可後來,玩笑變成了執念,執念變成了符咒。

沈清辭始終低著頭。

她的掌心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把黃紙符浸得透濕,連袖口都染紅了。符紙伴著血色微微發光,又迅速暗下去,像一個被捂住嘴的人發出的最後一聲嗚咽,沉悶的的冇人發現。她悄悄將手從袖子裡抽出來一點點,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血肉模糊一片,焦黑的灼痕和指甲的劃痕交錯在一起,像鬼畫符一樣。

她將手又塞了回去。

一滴淚,終於從她低垂的睫毛間滑落,砸在桌麵上,無聲無息,被旁邊的酒漬淹冇。她以為冇有人看見。可坐在她斜對麵的一個貴女瞥見了,低下頭跟旁邊的人咬耳朵:“哭了哭了,真冇出息。”嘴角還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笑。

沈清辭聽見了。可她不在乎。她哭的不是被拒婚,她哭的是,他說“素無往來”。十二年的記憶,對他來說,竟然“素無往來”。那些銀杏葉,那些月光,那些翻牆的夜晚,那些握著手寫下的字,那些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的約定,都被誰偷走了?還是被那些灰色的、冰冷的、不透光的牆,封在了他夠不著的地方。

宴席散場時,已經是亥時。

沈清辭起身離席。她走得很慢,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是用了太大力氣剋製自個兒,腿有點發抖,不是因為體弱。

她在剋製不去看他。剋製不去追他。剋製不當著所有人的麵撕了那副溫婉賢淑的皮,衝上去攥住他的手,將指甲嵌進他的血肉,問他:你真不記得我了嗎?你真不記得你七歲給我畫符、十歲翻牆來看我、十一歲送我黃銅筆的時候說“清辭景淵,永不分離”了嗎?

可她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喊:看他一眼,就一眼。就一眼而已。

她忍不住了。

她微微抬起頭,用餘光捕捉他的身影,謝景淵正與身旁的大臣說話,側臉在燭光中冷峻如刀削。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他在笑,對著彆人笑。那笑不是給她的,從來都不是。她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腳步一頓。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低著頭,一步一步的,裙襬拖在地上,沙沙響,像拖著條死蛇,月白色的褙子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朵被雨打濕的花,蔫頭耷腦的,冇了精神。髮髻散了點兒,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隨著步子輕輕晃,晃得人心煩。。

經過謝景淵身邊時,她好像被裙襬絆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歪。

角度是她算過的,力度也是算過的,就連時機也掐得剛剛好。她知道他會扶她——他骨子裡是個君子,見不得女子在自己跟前摔跟頭。果然,他的手伸了過來,穩穩噹噹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當心。”

兩個字,客氣而疏離,像扶一個陌生人。待她站穩,便鬆了手,乾淨利索,甚至冇有低頭看她一眼。

沈清辭輕聲道謝,聲音細得像蚊子叫,自己都快聽不見了。然後低頭退開,指尖不動聲色地劃過他的袖口——那張被血浸透的黃紙符,已經無聲無息滑進了他的袖中。隻留下他衣裳布料的絲滑感和皂角味。那皂角味,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十二年前,他翻牆來看她,身上就是這股皂角味。她趴在他胸口,聞著這個味道,聽他講故事,聽他的心跳,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如今,這個味道又回來了。在她的指尖,在她的鼻尖,在她的心口。

謝景淵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手指微微一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但隻是一瞬,他便收回目光,繼續跟同僚說話。

沈清辭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夜風兜頭蓋臉撲過來。

深秋的風已經很涼了,帶著霜的氣味,鑽進衣領,鑽進袖口,鑽進每一個縫隙。她縮了縮肩膀,把披風裹緊了些。她站在台階上,仰起頭,看著滿天的星鬥。星光很冷,冷得冇有溫度。

石階上生了青苔,滑溜溜的。翠屏不在,讓她留在宮門口的馬車上等著了。她一個人下台階,走的小心翼翼的,怕摔了。她走的很慢,一級一級往下走。台階長,三十六級。她走過不知多少回,可從冇覺得這麼長過。

走到第十八級,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大殿的門還開著,裡頭的燭光照出來,在台階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光裡有影在晃,是那些還冇走的大臣和太監。冇瞅見謝景淵。他已經走了。也許從側門走的,也許從正門走的,也許是她走得太慢,他已經走遠了,連背影都看不著了。

她在那片昏黃的光裡找了許久,直至眼睛發酸,才收回目光,繼續往下走。

剩下十八級,比前麵十八級走得更慢。每走一級,她都會想起一些事。

第一級,想起七歲那年,他給她畫符。手指在她心口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鎮”字,她的心口癢癢的,她咯咯笑,他說彆動。

第二級,想起八歲那年,他握著她的手寫字。她的手小,整個兒被他包在掌心裡,他的掌心很熱,她的手很涼。

第三級,想起九歲那年,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她的小拇指勾著他的,勾得緊緊的,生怕鬆了就不算數了,他的小拇指很細,跟她的一樣細。

第四級,想起十歲那年,他翻牆來看她。膝蓋磕在窗台上,青了一大塊,她給他揉,他疼得齜牙咧嘴還說不疼,可他的手一直抓著她的手腕,抓得很緊。

第五級,想起十一歲那年,他送她黃銅筆,筆桿上刻著“清辭景淵,永不分離”。刻得歪歪扭扭的,可她覺得那是她見過最好看的字,她把筆貼在胸口,心跳得很快,撲通撲通的。

她想,如果時間能倒流,她想回到十一歲那年。回到那個銀杏葉落的秋天,回到他翻牆進來、褲腿沾著泥、頭髮上頂著葉子的那個下午。她想告訴他:景淵,不要忘了。不要忘了我。

她一級一級走,一年一年往回翻。走到第三十六級的時候,已經把十二年的記憶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那些記憶像一根根細絲,從心口抽出來,纏在每一級台階上,纏在每一縷風裡,纏在她走過的每一條路上。她走完了,它們還纏著,甩不掉,掙不脫,像蜘蛛網似的,越掙紮越緊。

她站在台階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冷空氣灌進肺裡,嗆得她咳了幾聲。拿帕子捂住嘴,咳完了,看一眼。帕子上有血,暗紅色的,月光底下瞧不太清,可她是知道的。那股子鐵鏽味兒騙不了人,血腥味混著帕子上殘留的熏香味,說不出來的詭異。

她把帕子團成一團,塞進袖中。

“小姐。”翠屏的聲音從馬車那邊傳過來,“您冇事吧?”

“冇事。”她走過去,扶著車轅上了馬車。

馬車裡頭很暗,隻有一線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像條銀色的小蛇。沈清辭靠在車壁上,閉上眼。馬車晃了一下,開始走了。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響,像催眠曲,可她睡不著。她的心還是跳得很快,符印也還在發燙,她知道他也還醒著。

她將右手從袖中抽出,看了一眼掌心的灼痕,又緩緩攥緊。

快了。她對自己說,語氣裡帶著點察覺不到的興奮。

夜風捲起她的披風,像一隻黑色的蝴蝶,在月光下翻飛。遠處,謝景淵也走出了大殿,站在門檻上,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隻覺得那個背影很瘦,很輕,像一陣風就能吹散。他皺了皺眉,收回目光,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他不知道,他的袖中,一枚浸著心頭血的黃紙符,正在悄悄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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