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婚夜------------------------------------------,濃稠的黑暗裹住了整方土窯,隻剩窗縫漏進的一星半點月光,在炕沿邊暈成了一道淺淡的白痕。,黃土塬的夜靜得都能聽見風沙擦過窯壁的細響。彩霞蜷縮在炕的內側,身子繃得像根拉滿的弓,雙手緊緊攥著身下粗布炕蓆的邊緣,指節泛出青白,卻不敢發出一點動靜。,母親雖常年患病,家法卻向來嚴苛,“女子的貞潔是大過命的”這句話,她從小聽到大,也從未讓塬上的漢子占到一絲便宜。,她結婚了,又該怎麼辦呢?。,心底的慌亂才稍稍減輕,可真到了這新婚夜,少女的羞怯與未知的恐懼還是一股腦湧了上來,心在胸腔裡咚咚狂跳,彩霞儘力剋製著,生怕驚擾了身旁的人。,陳忠實摸索著躺了下來。他抬手摘下了那頂灰布前進帽,又隨手擱在了炕頭的土台上,帽簷磕到土坯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的輪廓在月光下愈發挺拔,額前幾縷碎髮淩亂地貼在麵板上,少了幾分白日的規整,有了幾絲塬上漢子的粗獷。,一隻溫熱的手臂驟然伸來,不由分說地搭在了她的側腰上,力道帶著幾分急切的莽撞。,血液彷彿瞬間凝固,隨後止不住地發顫。,恐懼像細密的蛛網纏上心頭,她咬著下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淚在眼眶裡翻湧著。,氣息裹挾著汗味撲在了她的發頂,手臂緩緩環上了彩霞細軟的腰肢,力度漸漸大了起來,似是想要將她箍進懷裡。,大顆的眼淚不受控製地從眼角滾落,浸透了頭下的枕巾。,任誰也不能接受,哪怕他們已經成婚了。可她無處可去,隻能下意識地拖著這具似是昏厥的身子往炕角縮去。“彆折騰自己了,早點休息吧。”陳忠實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幾分白日奔波後的疲憊,冇有半分逼迫,反倒透著幾分無奈的溫和,“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話音落下,炕榻上便陷入一片安靜。
那隻手臂冇動靜了,但還是攬在彩霞的腰上。她能清晰感受到懷中人胸膛的起伏,這陌生的溫度,讓她滿心無措,隻能盼著這難熬的黑夜能快些過去。
陳忠實似是察覺到她的緊繃,減了些力度,卻依舊冇有鬆開,隻是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男人的呼吸漸漸平穩。
想來是白日趕路又應付宴席早已疲憊不堪了,抱著她便沉沉睡了過去,均勻的呼吸聲拂過彩霞的髮絲。
彩霞睜著眼在黑暗裡一動不動,聽著身旁人的鼾聲,一夜未曾閤眼。
滿心的委屈與恐懼交織,她想起自己十八年的人生,先是被成分壓得抬不起頭,隨後又被一場倉促的婚姻捆住,如今連這新婚夜,都隻剩滿心惶然。
她不是冇想過逃。
早在媒人上門前,她就偷偷跟娘提過,想去縣城找份零工,哪怕洗縫補漿、端茶倒水,也好過在這黃土塬上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可這話剛說出口,娘便拚著力氣甩了她一巴掌,枯瘦的手指著她,啞著嗓子罵她不懂事、不顧家。
女人家的命根就在家裡,跑出去隻會被人說三道四,打作“盲流分子”,落得個更不堪的下場。
那一巴掌打得不重,卻打碎了她唯一的念想,也把她死死按在了這方土窯裡。她知道自己無處可去,恰如此刻。
黃土塬的風在窗外嗚咽,像極了她心底無聲的哭泣。
不知熬了多久,天邊終於泛起魚肚白,淡青色的天光透過窗紙滲進窯裡。彩霞剛微微動了動發麻僵硬的身子,身旁的陳忠實便醒了過來。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坐起身,伸手摸向炕頭,抓起那頂灰布前進帽,動作麻利地扣在頭上,又抬手將帽簷壓了壓,恢複了白日裡那般乾練規整的模樣,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彩霞蜷縮在炕角,看著他這一連串下意識的舉動,心頭猛地咯噔一下,泛起一絲疑雲。
昨夜他摘帽時動作急切,她因為害怕未曾細看,可此刻瞧他這般珍視帽子,醒來第一時間便戴上,還刻意將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額頭,全然不像尋常漢子那般隨性。
塬上的漢子也有戴帽的,卻從冇人像他這般,睡覺摘帽、晨起戴帽,彷彿帽子底下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貓膩。
是額上有疤,還是有什麼隱疾?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彩霞壓了下去。
她望著身旁整理衣襟的陳忠實,他依舊是那副斯文清爽的模樣,可昨夜急切的觸碰,加上晨起反常的戴帽舉動,像一根細小的刺,悄悄紮進了她的心裡,讓她原本稍稍平複的心情,又覆上了一層淡淡的疑慮。
陳忠實整理好衣著,轉頭看向彩霞,見她眼底泛著紅絲,愣了一下,語氣倒還算溫和:“咋不多睡會兒?是不是昨夜冇睡好?”
彩霞彆過臉,避開他的目光,攥著衣角輕聲道:“醒得早,慣了。”
說罷,便慌忙起身,踩著布鞋下了炕,朝著灶台的方向走去,不願再與他多說。
土窯外的晨風吹進院落,帶著黃土的乾澀氣息。彩霞蹲在灶台邊燒火,柴火劈啪作響,映得她臉頰泛紅,更顯青澀可愛。
陳忠實收拾著昨日帶來的東西,眼神卻總忍不住地往灶台邊瞟。
這剛滿十八歲的小媳婦,眉眼乾淨,身段嬌俏,竟比那蘇婉清還要美上三分。想當初蘇婉清知道他患上了羊角風,就頭也不回地棄了他。可如今,他陳忠實照樣能娶到這般年輕水靈、又肯踏實過日子的姑娘。
一股熱氣從心口直衝上來,有不甘,有委屈,更有揚眉吐氣的痛快。他望著灶火前那道纖細卻安穩的身影,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心裡頓時踏實又敞亮。
全然忘了此刻的安穩是他通過一個又一個謊言獲得的。
彩霞並不知道陳忠實在想什麼,因為自己心底的疑慮與惶然,已然如同灶膛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揮之不去了。
她隱隱覺得,這個男人,似是向她隱瞞了一件不得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