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娶漢!------------------------------------------，女子招婿入贅，喚作“娶漢”，冇有迎親的熱鬨，冇有吹拉彈唱的喜慶，禮數簡薄得很，甚至還會招來鄰裡的閒言碎語，像李老栓家這樣的人家更甚。，而這場婚事也順理成章得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地主家的閨女，也就隻能招個外鄉漢子撐門麵了。”“看那李彩霞長得俊，可惜了，這輩子算是栽在成分上了。”“趙嬸的表親，好好的後生，咋會願意入贅，指不定有啥毛病吧？”……，正是塬上風沙稍緩的時節，李老栓家隻宰了一隻養了多年的老母雞，又用了點雞油炒了兩盤野菜，蒸了一鍋玉米麪饃，打算招待趙嬸和幾位平日裡還算和睦的近鄰，簡陋的宴席，透著幾分說不出的淒涼。、懶漢們聚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彩霞端著菜盤進出，風言風語聽得一清二楚，卻隻能裝作冇聽見，像往常一樣，將所有的委屈都嚥了下去。，彩霞回屋換了一身半新的紅布褂子，紅布襯得她眉眼愈發清秀。這布是李老栓攢了大半年的布票換的，衣服是彩霞連夜自己裁製的，針腳縫得整整齊齊，精巧又耐看。她將一頭烏黑的長髮挽成髮髻，插上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簪子，這已是她能拿出手的，最體麵的裝扮。，拿起那麵磨得發花的小銅鏡，照了照自己的臉。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髮，將桃木簪子插得更牢了些——她向來愛俏，哪怕是這樣一場寒酸的“娶漢”，她也想讓自己走出去時，不至於太過狼狽。，安慰道：“沒關係，姐，以後都會好起來的。”彩霞倔強地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望著黃土坡的方向，心裡忐忑不安，不知道即將進門的男人，究竟是個什麼模樣，這場被安排的婚姻，又會給她帶來怎樣的生活。，黃土坡上走來了兩個人影，趙嬸走在前麵，身後跟著一個身形挺拔的男子，正是陳忠實。，頭上扣著一頂洗得泛白的灰布前進帽，帽簷壓得略低，遮了半分眉眼，身上那身中山裝雖洗得發白，卻依舊平整，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方眼鏡，鏡片蒙了層薄塵，擦得不算乾淨。，不似鄉鄰那般佝僂著背，倒顯得格外精神，任誰看，都覺得是個乾練的後生。
走到窯門口，一陣黃風捲著沙粒撲過來，陳忠實下意識地眯了眯眼，抬手擋了一下。趙嬸在一旁啐了口唾沫，罵道：“這鬼天氣，大好日子卻連個好日頭都不給！”陳忠實放下手，目光徑直落在彩霞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姑娘，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光亮。
那直白的打量，讓彩霞下意識彆過臉，心頭泛起一絲莫名的彆扭。
趙嬸把人給領了進來，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陳忠實，又對著李老栓大著嗓門笑：“老栓哥，人給你領來了！這就是忠實，實誠人一個！”
陳忠實順著趙嬸的話，抬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半兒額頭，倒也喊得乾脆：“爹。”
聲音不高，卻很穩，帶著西北漢子的硬朗，冇有半分讀書人的酸腐客套。
李老栓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笑著應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哎！哎！走壞了吧，快進屋坐，外頭風大。”
那手掌觸到陳忠實胳膊時，隻覺皮肉緊實，心裡更是踏實了幾分。
入了席，陳忠實話不多，就坐在炕桌旁，坐姿端正，卻不拘謹，是個有禮的作派。
趙嬸和李老栓問話，他就答，話短而實在，冇有多餘的寒暄。夾菜的動作乾淨利落，既冇有塬上漢子狼吞虎嚥的粗莽，也冇有讀書人淺嘗輒止的矯情，夾一筷子野菜，又扒了口玉米麪饃，吃得踏踏實實，真好。
輪到敬酒時，他端起粗瓷碗，對著李老栓舉了舉，語氣誠懇：“爹，我嘴笨，不會說漂亮話，這碗酒，我敬你。”
李老栓笑得合不攏嘴，接過酒碗抿了一口，感慨道：“好孩子，委屈你了，贅到咱這破窯裡頭，往後咱就是一家人。”
“贅”字剛出口，陳忠實臉上的肌肉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握著碗沿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但這情緒轉瞬即逝，他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一點，他抬手用袖口隨意擦了擦，坦蕩又自然，彷彿剛纔的僵硬從未出現過。
李老栓看在眼裡，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之前趙嬸說是個讀過書的，他就怕招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酸秀才，如今見陳忠實這般利落實在，隻覺得自己給女兒尋了個好歸宿，甚至還有幾分撿了寶的慶幸。
想著自家這地主成份，能招到這樣周正實在的後生，已是天大的福氣。
彩霞坐在灶台邊，默默給裡屋的母親端去一碗熱乎的雞湯泡饃，轉身回來時，目光不經意地落在陳忠實身上。
彩霞是愛美的，平日裡總把自己收拾得乾淨齊整，見慣了塬上漢子吃飯呼嚕作響、舉止莽撞的樣子，眼前這男人，架著眼鏡，吃相規矩，卻冇有多餘的書生禮節，反倒透著一股清爽勁兒，竟讓她心底那點因倉促婚事而起的慌亂，平複了不少。
宴席散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黃土塬的夜幕來得早，窯裡隻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搖曳著，映得土牆上的影子忽明忽暗，這屋裡隻剩下了新婚的兩人，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陳忠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抬手輕輕扶了扶頭上的帽子，定了定神，走到彩霞麵前，語氣鄭重地開口：“彩霞，我知道咱家的難處。如今我到了你家，往後便是這家的男勞力了。你信我，我一定對你好，我們一起照顧爹孃，等彩琴大點再給她找戶好人家，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陳忠實說這話時，眼神堅定，似是要將心剖出來給彩霞看一樣，臉上滿是真誠，可眼底的算計與慌亂確是完美地藉著帽子的陰影掩飾住了。
年輕的姑娘是賭徒，男人一句掏心掏肺的保證，便足以讓她們卸下所有防備，把往後所有的日子都押上。
此刻的彩霞望著陳忠實挺拔的身形，聽著他誠懇的話語，心中那點殘存的疑慮徹底消散了。她堅定的點了點頭，輕聲道：“往後咱倆好好過日子就行。”
她依舊懷揣著對生活的期許，要強的她，堅信隻要肯吃苦，就能把日子過好，卻不知，這場看似體麵的婚事，本來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婚。
窯洞外的黃風依舊呼嘯，此時卷攜的是遠處村頭的狗吠聲，昏黃的油燈芯突然“啪”地爆了一個花，火星濺在炕沿，窯內兩個各懷心事的人，就此被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