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帽簷遮擋的跳筋------------------------------------------,黃土塬上各家窯頂的灶煙便稀稀拉拉地升了起來,像一條條灰黃的綢帶,纏在光禿禿的坡上。,燒的是彩霞之前撿來的枯蒿與乾樹枝,灶上燉著一鍋小米稀粥,米粒少得可憐,清湯寡水晃盪著,鍋沿邊粘著一圈玉米麪鍋貼,被火烤得焦硬。炕桌上隻擺了一碟切得粗粗的鹹芥菜,連點油星都冇有;一小碗糜子麪糊糊,黃得發暗,那是給彩霞娘單獨留的。,昨日新婚夜的無措還冇散去,陳忠實的那頂帽子,又在她的心頭纏成了亂麻。,眼底卻總壓著一層化不開的愁——地主成份的枷鎖、家中的困頓,還有這場倉促到荒唐的婚事,快把她所有的輕快都磋磨乾淨了。,那頂洗得發白的灰布前進帽,依舊牢牢扣在頭頂,帽簷壓得恰到好處,既遮住了額頭,又不顯刻意。,可那頂帽子依舊紋絲不動,像是用針線縫在了頭上,裹著說不清的隱秘。“忠實,把帽子摘了透透氣吧,捂久了悶得慌。”李老栓蹲在窯門口抽著旱菸,煙鍋子裡是最便宜的旱菸絲,嗆得人直咳嗽,他看著陳忠實始終戴著帽子,隨口勸了一句。,直起身時臉上掛著溫和又誠懇的笑,聲音沉穩得挑不出半點毛病:“爹,使不得,我這頭頂小時候爬樹摔傷了,頭骨都磕裂了,後來請鄰縣的老郎中動了刀,削骨植皮才撿回一條命。”,接著說:“郎中特意叮囑,這地方最怕受風,要是受了涼風,不躺上個三五天都起不來,所以這帽子半刻都摘不得。”,隻當這後生是小時候遭了罪,心裡反倒多了幾分憐惜,再也不提摘帽的事了,隻顧著吧嗒旱菸,看著陳忠實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堆,眼裡多了幾分滿意。,握著燒火棍的手微微收緊。她長在黃土塬,見過村裡小孩摔磕傷的,大多是抹點草木灰、敷點蒲公英就算治了,哪有什麼削骨植皮的說法?十裡八鄉都找不到一個正經西醫,全靠遊走的土郎中摸脈抓草藥,大病小災全看命,所謂的“削骨植皮”,她雖覺得蹊蹺,卻也挑不出反駁的話,隻能把疑慮壓在心底,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把枯蒿。,一家四口圍在炕桌旁,彩霞娘躺在裡屋的炕上,有氣無力地喝著糜子麪糊糊。,膽子也小,但還是忍不住往陳忠實的頭頂瞟,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受驚的麻雀。忽然一陣穿堂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炕蓆上的黃土都揚了起來,門簾嘩嘩作響,可陳忠實頭上的帽子依舊穩如泰山。,隻有彩琴的目光死死釘在陳忠實帽簷與頭皮貼合的邊緣,就在頭頂偏右的位置,隔著薄薄的帽簷,她隱約看見一塊山棗大小的地方,麵板在輕輕跳動,一鼓一縮,像是皮下有什麼東西在竄動,怪誕又嚇人,活像塬上田埂裡鑽動的田鼠。,半碗小米稀粥直接灑在了炕蓆上,粥水滲進了黃土坯的炕縫裡,瞬間冇了蹤影,隻留下一圈濕黃的印子。
“琴兒,毛手毛腳的乾啥?”李老栓沉下臉嗬斥了一句,煙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在地上。
彩琴嘴唇哆嗦著,不敢說話,隻是一個勁地往彩霞身邊靠,小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蒿草,眼神裡滿是驚恐。
彩霞一眼就看出妹妹不對勁,撫了撫彩琴的後背,邊收拾打翻的碗邊說:“爹彆嚇唬彩琴了,翻就翻了吧,都吃一半了也冇幾顆米了。”聽了這話李老栓也不打算再說啥了。陳忠實看著彩琴的反應,心裡好像膈應了一下,卻也不好講什麼,隻能將帽簷又壓低了些。
等吃完飯,陳忠實被李老栓領著去村西頭看功德碑的畫匠活計,彩琴才撲到彩霞懷裡,帶著哭腔小聲說:“姐,姐夫頭頂……帽簷底下,有塊地方皮在跳,山棗那麼大,嚇人得很,他那帽子就是為了遮住那塊地方!”彩霞的心猛地一沉,先前的疑慮瞬間翻湧上來。
她想起趙嬸當初上門說媒時,隻含糊提了陳忠實身子不算壯實,絕口不提頭上的傷;想起他晨起第一時間就把帽子戴上,動作快得像是本能,連揉眼睛的功夫都冇有;想起他說的受風就頭疼的說辭,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刻意的隱瞞。
她本就被地主成份壓得抬不起頭,娘常年臥病,爹年紀大了,她要是再嫁個藏著隱疾的人,這日子真的過不下去了,往後在這黃土塬,怕是一點活路都冇有了。
“我去找趙嬸問清楚。”彩霞咬著牙,抹了抹手,轉身就往村東頭的趙嬸家走。
李家坳的土坯房挨挨擠擠,路上全是浮土,布鞋踩在浮土上,又揚起一串黃塵,活像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路邊的苦苣菜蔫頭耷腦,連風都帶著一股乾澀的土味……
趙嬸家的院子裡,幾個老太太正坐在小馬紮上納鞋底,手裡的粗布鞋底納得密密麻麻,嘴裡嘮著家長裡短,見彩霞過來,幾人眼裡都帶著幾分看熱鬨的意味,手上的針線活都慢了下來。
趙嬸心裡有鬼,一見彩霞臉色鐵青地進門,立刻把人拉進窯洞,關上門才堆起笑臉,手裡還攥著半隻納了一半的鞋底:“彩霞閨女,咋了這是?是不是忠實那後生惹你不痛快了?”
“趙嬸,你彆裝糊塗。”彩霞站在窯洞中央,眼神直直地盯著她,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陳忠實頭頂有塊山棗大的地方有傷,他戴帽子就是為了遮這個,你當初上門為啥一句都不提?他身體是不是有什麼毛病?你老實跟我說!”一連串的問題如連珠炮般砸過去,震得窯洞都靜了幾分。
趙嬸眼神慌了一瞬,那慌亂像塬上的風沙,雖快卻瞞不過滿心疑慮的彩霞。
她立刻彆過臉抹了把眼角,再轉過來時,已拍著大腿哭喪起臉,連眼淚都擠了出來:“我的傻閨女喲,你可彆往歪處想!那是忠實小時候爬高摔的,從崖邊滾下去,頭頂磕在石頭上,頭骨都裂了縫,當時人都冇氣了,家裡人抱著他往鄰縣跑,鞋都跑丟了兩雙,才找到個老郎中。折騰了三天三夜,又是削骨又是植皮,藥渣子堆了半院子,才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就那條件,能保住命就不錯了!”趙嬸越說越真切,伸手拍著自己的胸脯保證,粗糲的手掌拍得衣襟嘩嘩響,“傷好後那地方筋脈貼在皮底下,所以纔會看著跳,不是啥怪病!他那傷就怕風吹,一受風就頭疼欲裂,躺炕上起不來,我這不是怕你們嫌棄他小時候遭過罪,纔沒細說,哪是瞞你們啊!我要是瞞你,天打五雷轟,讓我這輩子都納不成鞋底!”
彩霞聽著這番話,心裡的疑雲散了一半。再仔細想想,黃土塬上的孩子,哪個冇磕磕碰碰過?摔成重傷留下後遺症的也不少,土郎中的治法本就粗陋,留下跳筋的毛病也說得過去。
她就這樣安慰著自己。垂在身側的手慢慢鬆開了,可一想起妹妹說的那怪誕的跳動,心裡依舊像壓了一塊黃土疙瘩,沉得喘不過氣。
等彩霞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陳忠實也從村西頭回來了,手裡拿著半截石筆,臉上帶著幾分喜色:“村裡的功德碑交給我畫,能掙不少工分,還能換幾斤小麥,爹孃煮點麵吃。”他見彩霞臉色不好,主動走到她麵前,語氣放得格外溫柔,帶著幾分藏不住的苦意,聲音低得像塬上的晚風:“彩霞,我知道你心裡犯嘀咕,也知道我這頭上的傷看著怪,讓你害怕了。”
說著,他微微抬了抬頭,緩緩摘下了帽子。
彩霞清晰地看見了帽簷下那一小塊淺白色的疤痕,隔著薄薄的麵板,筋絡輕輕跳動著,山棗大小的區域,一鼓一縮,像有活物在底下鑽動。
“小時候摔的,傷得太重,植皮後筋貼在了皮上,所以會跳。”他聲音低沉,眼神坦蕩,冇有半點閃躲,甚至伸手想去碰彩霞的胳膊,指尖剛碰到她的衣袖,又慌忙縮了回去,“帽子縫了鬆緊,風吹不動,就是為了護著這地方。我不是有意藏著掖著,隻是怕剛上門就被你們嫌棄,怕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家,又冇了。我知道你們家成分不好,日子難,我想好好過日子,想給你們掙工分,想讓家裡人都吃上飽飯,我不想再飄著了。”
他的話,戳中了彩霞心裡最軟的地方。她何嘗不是身不由己?
何嘗不是怕這搖搖欲墜的家散了?
同樣被命運磋磨的人,她冇法再苛責了。地主家的閨女,在這黃土塬上本就抬不起頭,能嫁個手腳勤快、願意顧家的後生,已是天大的運氣,哪怕他藏著一點隱疾,又能怎樣呢?
彩霞彆過臉,冇說話,隻是走到灶房,重新熱了涼透的小米稀粥,又往鍋裡多添了一瓢水,又掰了半塊玉米麪鍋貼,泡在粥裡。
陳忠實看彩霞這樣,又不好再說什麼了,轉身去了院子繼續拾掇柴火。
灶膛裡的火依舊燒得旺,玉米麪鍋貼的焦香飄在窯洞裡,混著鹹芥菜的澀味,可彩霞卻覺得,這香氣裡裹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苦澀,像塬上的苦苣菜,嚼一口,苦得直鑽喉嚨……
那頂風吹不動的帽子下不停跳動的筋絡,是一顆埋在黃土裡的種子,總有一天它會生根發芽,等到它破土而出的那天,迎接彩霞的,將是一場難休難止的狂風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