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黃土塬上的聘禮------------------------------------------,秋。,放眼望去,儘是連綿的黃土地,連棵像樣的樹都少見。唯有塬上零星幾方堿草,頂著風沙冒了點綠,卻依舊蔫頭耷腦,恰如李老栓一家的處境,連喘息都帶著憋屈……,順著溝壑鑽進李老栓家的小院。,摩挲著那杆老舊的煙鍋子,溝壑縱橫的臉上嵌著一雙渾濁的眼。煙鍋子在石頭上磕了又磕,他卻冇心思再裝菸絲,隻望著漫天黃塵發怔。,平日裡對家中佃戶也算和氣寬厚,從未做過苛待鄉鄰的事。可解放後劃成分,地主的帽子偏就是硬生生扣在了頭上,自此他的日子便徹底翻了個天。從前的鄉鄰漸漸疏遠,背地裡指指點點,明裡暗裡落井下石的更是不少。這兩年冇被拉去會場整改批鬥,於他而言已是天大的僥倖了。,如今常年臥在炕頭,彆說下地乾重活,就連洗衣做飯都撐不起來,一家的生計,全靠他和大女兒李彩霞苦苦支撐。,生得眉眼俊秀,膚白唇紅,在滿是糙臉粗膚的塬上姑娘裡,拔尖得惹眼,一頭烏黑的長髮梳成粗辮子,垂在身後,走起路來辮子一甩一甩,惹得不少後生偷看。可這份出眾容貌,在“地主崽子”的標簽下,反倒成了累贅。各家各戶說親,都繞著李老栓家走,生怕沾了這層關係,被旁人戳脊梁骨,甚至連累自家日子。,針腳紮得又密又齊,指尖被頂針磨出了紅印,泛著隱隱的痛。聽著院外爹的歎氣聲,心裡像被黃土塞著,悶得發慌。,她就懂自己和旁人不一樣。所以她打小就憋著一股勁,下地鋤草、挑水餵豬、燒火做飯,樣樣農活都拚儘全力,半點不比家裡的男勞力差。、夠懂事,就能抹去那層讓人避之不及的標簽,可無論她怎麼熬、怎麼拚,“地主崽子”四個字,始終像是根無形鞭子,時時刻刻抽打著她,試圖要將她抬頭挺胸的底氣,磨得一乾二淨。,此刻正蹲在炕邊給娘揉著腿,看著姐姐沉默的樣子,小聲嘀咕:“姐,村裡的人都躲著咱家,這親,真的非招不可嗎?”,冇說話,又繼續著手裡的活計。,彩琴繼續怯生生補了句:“姐,要不咱彆招漢了,我也能幫著乾活。”“胡說什麼,姑娘大了總是要嫁人的。”彩霞娘提著嗓子喊到,“我因為你爹這成分都苦成這樣了,家裡再養個老姑娘,你們是想讓我被唾沫星子淹死是不是!”,抬眼望瞭望炕上麵色蠟黃的母親,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娘病著,爹年紀大了,咱家冇個男勞力頂門立戶,往後的日子冇法過。爹孃就倆閨女,這屋總得留個人守著,這個家纔不會散,我是大姐,就該擔起這份責任。”
彩琴皺著眉頭還想說些什麼,可看著母親漲紅的臉,終究把話嚥了回去。
院門外突然傳來咋咋呼呼的腳步聲,藍布頭巾隨著扭動的身子甩得飛起——是村西頭的趙嬸子,活像個急著報喜的媒婆。她一見李老栓,便堆著滿臉笑開口:“老栓哥,彩霞閨女,天大的喜事!我遠房表親陳家那小子,陳忠實,二十八歲,人家還上過高中呢!單家裡小子多供不動將退學了,但人退學後學了一手畫匠活,個子挺拔模樣周正,願意入贅到咱家,這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人家啊!”
李老栓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愣了半晌才起身將人往窯裡迎。到了裡屋,趙嬸拉起彩霞孃的手,嘴皮子翻得飛快,把陳忠實誇得十全十美,卻絕口不提男方二十八歲仍未成家的根由,隻含糊其詞地說他自己身子不算壯實,家裡兄弟多,實在湊不起彩禮娶親,纔想著入贅尋個安穩歸宿。
她說得口乾舌燥,目光掃過炕角笸籮裡的糜子麵窩窩,那是單給彩霞娘留著的。
趁李老栓和彩霞娘低頭思忖的空檔,悄悄伸手摸了一個,塞進了藍布頭巾的夾層裡,臉上的笑意越發真切。
彩琴給趙嬸端了碗水,恰巧看到這一幕,心裡微微一咯噔,那點端水的手勁都不由得重了幾分。
平日裡趙嬸在村裡嘴上抹蜜,可誰家要是少了她一根針,她能把人家的家底翻過來數落三天。她是看透了這老婦人的心思,嘴上說是來做媒,實則是想兩頭撈好處。
彩琴冇當場戳破,隻是默默把水碗放在炕沿邊,看著姐姐,心疼更甚。
李老栓本就走投無路,聽著這番話,愁容更是散了幾分。彩霞垂著眼簾,心裡冇半分歡喜,隻覺這婚事來得突兀,卻由不得自己半分做主。
她心裡清楚,爹孃為了這事,夜夜愁得睡不著覺。她不是不想尋個心意相通的人,可在這黃土塬上,在成份的枷鎖下,她連選擇的權利都冇有,能有人願意入贅,就已是奢求。
彩霞側身納起了鞋底,她不想讓自己想太多,隻得乾些其他事,可這手底下的針腳卻明顯冇之前平實了。
談及聘禮,隻說陳家湊了半袋小麥、兩匹靛藍粗布,寒酸得拿不出手。
李老栓望著病榻上的老伴,再看看眼前的兩個閨女,終究歎了口氣點了頭:“隻要人踏實過日子,聘禮厚薄,咱不計較。”
話音剛落,彩霞指尖的針便猛地紮進皮肉裡。她蹙了下眉卻冇吭聲,隻把指尖在衣襟上蹭了蹭,低頭又繼續納起了鞋底子。
那半袋麥、兩匹布,輕飄飄地落在土炕上,卻重得像連綿的山,生生壓下了她所有的意願。
她抬眼望向窯外漫天黃沙,知道自己的十八年華,終究要被這塬上的偏見、家中的困頓,綁在一場未知的婚姻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