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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官城頭的風帶著清岷江的潮氣,颳得成山嶽的披風獵獵作響。他捏著斥候遞來的密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條傷臂隱隱作痛,卻不及心頭的寒意刺骨。作為守衛一方的將領,見到轄地百姓遭兵災,內心無比傷痛。
“任天豪!”成山嶽猛地回身,聲如洪鐘,震得身後親兵耳膜發顫。任天豪應聲出列,一身玄色軟甲,腰間挎著環首刀,臉上的肌肉因憤怒變作橫肉,擰成一團:“末將在!”
“點你麾下戊字營一千百步卒,再調撥輜重營三十輛騾馬車,帶足五日乾糧、水囊和療傷草藥,即刻馳援古藺!”成山的目光掃過校場,“記住,你此行不是攻城,是收容流民、扼守古藺西隘口——黃衫軍搶了糧,必然往蜀州腹地竄,西隘口的落霞穀是必經之路,你帶人設伏,隻截糧車,不戀戰!”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直屬統領的戊字營多是蜀地子弟,熟悉山地,你讓弟兄們把長弓短弩、噴油車都帶上,穀口兩側密林裡埋些絆馬索、擂木滾石,彆跟亂軍硬碰硬。輜重營的馬車,一半運糧,一半拉傷員和流民,古藺的百姓,能救一個是一個!”
任天豪抱拳,聲如驚雷:“末將領命!”轉身時,他又忍不住回頭:“都統,那黃衫軍人數不明,隻帶千餘兄弟……”“夠了。”成山嶽打斷他,“黃衫軍是烏合之眾,搶了東西心思早不在打仗上,你帶的是精銳,千餘人守穀口,綽綽有餘。此番你首次獨自帶兵作戰,需打出我軍軍威。”
“錢才林!”
“末將在!”錢才林邁步出列,一身銀甲,手持長槍,身姿挺拔如鬆,果然有京門將門世家風範。“你率甲字營、丙字營共二千步卒,再配一百輕騎,於落霞穀後三十裡的青楓鎮紮營。”成山嶽指著沙盤,指尖落在青楓鎮的位置,“青楓鎮是蜀州腹地門戶,你要做的,是構築防線,接應任天豪。若黃衫軍衝破落霞穀,你便以輕騎襲擾其兩翼,步卒正麵列陣,用長槍陣逼退他們——記住,你的任務是拖,拖到我集結主力。”他看向錢才林,語氣鄭重:“你出身將門,最擅佈陣,青楓鎮外有片開闊地,正好擺長槍陣。騎營的輕騎彆衝太猛,黃衫軍多是步兵,你繞著他們的糧車打,斷他們的補給線,敵匪自然就潰散了,比砍人管用。”
錢才林躬身領命:“末將明白,以守代攻,耗其銳氣。”
成山嶽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身後的大仆即軍需官:“糧草怎麼說?”大仆梁大路連忙上前回話:“都統,錦官城糧倉現有存糧十萬石,夠州軍支撐半年。但任天豪要的五日乾糧,還有錢才林那邊的陣前補給,得從常備軍糧裡調撥——隻是若戰事拖久了,怕要動用百姓的秋糧儲備。”
“動。”成山嶽斬釘截鐵,“秋糧儲備先撥出兩千石,存在青楓鎮,優先供應前線。”他皺著眉思索片刻,又道:“傳我軍令,蜀州境內各郡縣,即日起進入“戰時狀態”,實行糧食管製,禁止私販,百姓每家每戶按人頭留口糧,多餘的統一收繳,由官府登記造冊,戰後加倍償還。另外,讓工坊連夜趕製短弩和箭矢,甲冑不夠,就用軟甲湊,務必讓前線弟兄有趁手的傢夥。”
“那剩下的兩營呢?”親兵忍不住問道。成山嶽看向西南方向,眼底閃過一絲冷厲:“留守錦官城,鎮守州府和糧倉。黃衫軍背後,怕是還有人撐腰,我得留一手,防著有人趁虛而入。”
他抬手拍了拍沙盤上蜀州的版圖,聲音沉如磐石:“告訴弟兄們,古藺的百姓在哭,蜀州的土地在流血。咱們是蜀州軍,守的是家門口,護的是父老鄉親。這一仗,隻能贏,不能輸!”
這成山嶽也算得一個人物,州軍遇叛亂隻需守住城市不被攻破就是大功一件,他卻逆勢而上,安排部署守軍主動迎敵,其目的自然是儘早擊敗叛軍,極儘其能降低百姓傷亡和州府損失。
軍事部署完成後,成山嶽又令四名親兵分彆去蜀王府、蜀州府撫台衙門、安西軍大都督府報告軍情。蜀州府進入戰時狀態必須經蜀王、巡撫二人同意才行,成山嶽可以根據軍情緊急臨時決定,隻是暫時的,蜀王和巡撫確認後纔算符合程式。安西軍則可以根據軍情提供支援,他們的主責是戍衛邊境,輕易不會進入州郡作戰的。
那如果州郡這些地方守軍打不過叛軍、起義軍呢?一是上報朝廷,由中樞下令調邊軍平叛;二是州郡及地方守軍聯合向邊軍求援;三是叛軍、起義軍主動攻擊邊軍。
軍令傳下去的那一刻,錦官城的校場頓時沸騰起來。戊字營的蜀地子弟揹著短弩,扛著砍刀,快步登上騾馬車;甲字營和丙字營的步卒列著整齊的方陣,長槍如林;騎營的輕騎翻身上馬,馬蹄聲踏碎了清晨的寧靜。輜重營的夥伕們忙著往車上裝乾糧和草藥,鐵匠鋪裡爐火熊熊,叮叮噹噹的打鐵聲,與城外的馬蹄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了一曲鐵血戰歌。
成山嶽站在城頭,望著遠去的隊伍,那條傷臂緊緊攥著刀劍柄。他知道,這隻是開始。黃衫軍敢占古藺,搶糧草,絕不是一時興起。這場仗,怕是要牽動整個蜀州的安危,甚至……動搖帝國的根基。
風,更急了。
按下蜀州其餘守軍不表,單說任天豪領了軍令,即刻帶領戊字營千餘兄弟,星夜馳援古藺,往落霞穀趕去。
落霞穀位於古藺最東邊,是連線蜀州東西的咽喉。穀道狹長險峻,兩側峭壁林立,唯中一條古道穿行,穀口寬不過三十步,易守難攻,素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說。
夜如墨染,星子零落。
任天豪立於馬背之上,遠望東方天際一線微光隱現,那是落霞穀的方向。他緊了緊披風,指尖觸到鎧甲上一道新裂的痕跡——三日前在青崖坡遭遇小股遊騎,雖斬儘殺絕,卻知敵軍已前出至此,形勢危急。
“將軍,前頭探路的哨騎回來了!”一名傳令兵策馬疾馳而至,聲音微顫。
任天豪眸光一凜:“帶上來。”
哨騎滿身塵土,左臂纏著染血布條,滾落下馬,單膝跪地:“報!落霞穀……穀口無人把守,穀內靜得詭異,我等潛入三裡,發現沿途哨塔空置,箭樓無火,唯……唯有一具屍體,著古藺守軍製式鎧甲,喉管被割,屍身已僵。”
任天豪眉峰緊鎖。喉管被割?難道是江湖中人所為?這起陰謀難道有江湖門派涉入?無人把守?古藺守軍雖不過一千,不如邊軍戰力強,卻是成建製的正規部隊,怎會棄穀口這般險地如敝履?除非——是被逼退,或是……根本已叛,還是其他原因,真是耐人琢磨。
“再探,繞行南嶺小道,查清穀內有無伏兵。”他沉聲下令,“傳令全營,熄火銜枚,弓上弦,刀出鞘,半個時辰內進穀。”
“是!”
千餘將士悄然列陣,如黑潮湧動。戊字營素以“靜行疾戰”著稱,此刻更如幽靈般潛入夜色。任天豪策馬前行,手按腰間玄鐵刀,心中卻浮起主帥臨行前那句低語:“天豪,若穀中無火,便莫要點燃烽煙……有些火,燒起來,就滅不掉了。”
那時他不解,此刻卻覺背脊生寒。
黎明破曉前最暗的那一刻,戊字營悄然抵近落霞穀口。
穀口靜得可怕。風穿狹穀,發出嗚咽般的迴響。地上散落著斷裂的長矛與破碎的盾牌,一匹死馬倒臥在道中,腹破腸流,卻無蒼蠅環繞——太反常了,這說明死亡不過半日,且有人刻意清理過現場。
任天豪抬手,全軍止步。
他躍下馬,蹲身檢視那具屍體。鎧甲完整,製式無誤,腰牌刻著“古藺前哨營·趙”字。喉管切口平滑,一刀斃命,是高手所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死者右手緊握成拳,掌心朝上,似在臨死前想傳遞什麼。
他輕輕掰開屍手,掌心赫然刻著一個殘缺的字:羊。不是“救”,不是“敵”,而是“羊”。任天豪瞳孔驟縮。這是警示,還是絕望的遺言?
“統領!”又一哨騎飛奔而來,麵色慘白:“南嶺小道……被巨石封死!是人力所致,絕非自然崩塌!另有……另有數十具屍體,皆為我軍製式裝束,身中奇毒,麵容發青,似中了‘青冥散’!”
青冥散——西嶺生羌戎秘毒,見血封喉,蜀州境內嚴禁流通。看來叛亂者中有羌人勢力介入。大乾立國三百多年,與西部邊境的羌、回、蕃等部族多有摩擦,但大規模的戰爭卻是幾乎冇有。現在國力衰退,這些喂不熟的狼崽子終於按捺不住了,都想趁華族虛弱的時候從他龐大的身軀上啃下一塊肉。不知安西軍那邊有什麼訊息。
任天豪緩緩站起,望向幽深穀道。若穀內有伏,為何不設哨?若無伏,為何封路殺將?這不像迎敵,倒像……在等他進來。
“傳令,前軍變後軍,全營後撤三裡,紮營待命。”他終於下令。
“可……我們不是來馳援的嗎?”副將低聲問。
“馳援?”任天豪冷笑,“若古藺守軍已覆滅,我們進穀,便是送死。這哪是求援?這是請君入甕。”如繼續進軍,必落入敵人陷阱,大軍危矣。救援古藺不必非到古藺縣城不可,隻要能擊敗敵軍或者遲滯敵軍進攻時間,便在戰略上取得優勢。戰爭,絕不是一刀一兵的得失計較,站得更高、看得更遠纔是將帥之道。
任天豪從來都非常重視情報蒐集,專門安排擅騎術的馬天鑄領金貴的騎兵負責哨探之事。現在馬天鑄還未從平陽郡返回,情報哨探就稍有不暢,那落霞穀之事前路不明,任天豪絕不會輕易進入。並且從目前種種景象可以判斷,前方必有未知之危險。
大軍悄然後撤。然而就在戊字營剛退至穀口外三裡處,忽見東方天際一道赤焰沖天而起,直貫雲霄——是烽火!
但那烽火,竟從落霞穀深處燃起。
任天豪猛地回頭,瞳孔驟縮。那不是求援烽火——那是訊號。有人在穀內,點燃了屬於敵軍的赤焰狼煙。
而更令人膽寒的是,烽火升起的瞬間,穀口兩側的峭壁之上,隱約傳來弓弦繃緊的“哢哢”聲,以及甲冑摩擦的輕響。
敵軍根本冇打算讓他進穀——他們要的,是他在退卻之時,於開闊地帶,被兩翼伏兵夾擊,全軍覆冇。
“列陣!盾陣前置!火油車推上來!弓箭手待命。”任天豪嘶聲怒吼,聲震四野。
穀口上方的峭壁陰影中,一杆白色大旗緩緩升起,旗上繡著一頭猙獰黑熊,雙掌刨地,似在咆哮。竟然是羌戎的部落圖騰。
而旗杆之下,一道修長身影負手而立,遙望山下蜀軍,輕笑出聲:“任天豪,你終於來了。我為你備下的這道‘落霞葬圖禮’,作為蜀軍後起之秀,可還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