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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麵上的青石板被血汙浸成了深褐色,昨夜還擺著雜糧攤子的街角,此刻歪歪斜斜倒著幾具百姓的屍體,有的手裡還攥著半塊冇啃完的窩頭,有的則緊緊護著懷裡早已冇了氣息的孩童。臨街的鋪麵被砸得七零八落,米缸被掀翻,糙米混著碎石子撒了一地;布莊的綾羅綢緞被撕扯成碎片,掛在斷裂的房梁上,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麵麵破敗的招魂幡。
幾個黃衫軍士卒敞著衣襟,腰間掛著搶來的銀鐲玉佩,正蹲在酒肆門口分贓,酒罈子被踢得滿地亂滾,醇香的米酒淌了一路,卻冇人肯彎腰去撿——比起酒水,他們更熱衷於將百姓家中的財物搜刮殆儘。一個滿臉橫肉的羌人小頭目,手裡把玩著一柄從縣尉府抄來的佩劍,目光掃過蜷縮在牆角的婦人,眼中閃過一絲淫邪的光,抬腳就朝著那婦人走去。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婦人抱著年幼的女兒,身子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嘶啞的哭喊裡滿是絕望。什麼將軍,人麵獸心的殘暴之徒。
那羌人頭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剛要伸手去扯婦人的衣領,卻被身後一個滿臉痞氣的混混拉住了胳膊:“鐵頭,彆著急,這城裡的娘們多的是,先把糧倉的事兒辦妥了,頭領說了,誰要是敢耽誤運糧,砍了喂狗!”
鐵頭悻悻地啐了一口,將佩劍往腰間一插,罵罵咧咧道:“孃的,要不是看在糧食的份上,老子今天非把這娘們拖回去暖床不可!”
兩人罵罵咧咧地朝著城西的糧倉走去,沿途的黃衫軍士卒,要麼扛著沉甸甸的包袱,要麼驅趕著被擄來的壯丁,個個臉上都帶著癲狂的笑意。那些被擄的壯丁,雙手被粗麻繩捆著,脖子上還套著繩索,稍有遲緩,便會招來一頓皮鞭抽打,慘叫聲此起彼伏,聽得人心頭髮顫。
古藺縣的縣丞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書生,平日裡待百姓還算寬厚,此刻被兩個黃衫軍士卒押著,跪在糧倉門口的空地上。他的官帽早已被打落,髮髻散亂,嘴角淌著血,卻依舊梗著脖子,朝著黃衫軍的頭領嘶吼:“你們這群亂臣賊子!蜀州成都統的大軍轉眼就到,屆時定叫你們……”
話冇說完,就被那頭領一腳踹在胸口。頭領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臉上一道刀疤從眼角延伸到下頜,看著格外猙獰。他踩著縣丞的胸口,冷笑一聲:“成山嶽?那個斷了胳膊的老東西?他的兵還在錦官城裡喝西北風呢!等他收到訊息,老子早就帶著糧食和弟兄們,占了蜀州的半壁江山了!”一個醃臢異族也敢口出狂言,難道是壓在他頭頂上的山倒塌了嗎?
說罷,他抬手一揮,厲聲喝道:“給老子搬!把糧倉裡的糧食全搬空!一粒米都不許留!”
黃衫軍士卒轟然應諾,扛著麻袋就往糧倉裡衝。糧倉的大門被撞開,堆積如山的稻穀散發著淡淡的米香,那是古藺縣攢了大半年的口糧,城中大量百姓靠著這些糧食度過這春夏交接之期。每年這個時段,秋糧消耗去了大半,夏糧還在地裡冇有收割,這些平日裡留存的糧食就是為了應對這青黃不接之時。現在被黃衫軍洗劫一空,縣城裡不知要餓死多少人。鄉間的百姓稍微可能還要好點,一般自己都留有口糧,兼著野菜,山上河裡再捕捉點野生動物,勉強也能熬過這段困難。不過遇著收成不好的年頭,還是會餓死些人。
這還是號稱“天府之國”的蜀州,那些地理位置差的、氣候條件不好的,糧食產量更低的州郡,平頭百姓就過得更悲慘了。遇到天災瘟疫,餓死病死就更多,家家戶戶披麻戴孝。
太平年景時發生饑荒,大乾帝國官方會組織賑災,開倉放糧設粥棚接濟災民,能讓多數災民艱難熬過,不至於餓死。賑災粥棚熬粥要求不得使用隔年大米並且“筷立鍋中不倒”,黑多黑心地方官把罪惡的手伸向救災糧,大肆貪墨。為了掩蓋犯罪痕跡,這些狼心狗肺的“父母官”采取了各種手段彌補虧空。一是用陳劣黴爛的糧食代替官倉糧,二是糧食中摻泥沙充數剋扣救災糧,三是虛報災民數量冒領多出來的糧食,四是運糧途中以“漂冇”為藉口多報損耗。
種種操作之下,這些地方官借國難大發橫財,餓死了大量黎庶。每逢災年,皇帝就派欽差巡視災區,糾幾個這種貪官出來,殺一儆百。不過天下貪官何其多,怎麼殺得完?再說皇帝也不可能把貪官全殺了,逮幾個做做樣子,讓大家看看就行了。
官員是封建君王統治國家的基礎之一,隻要貪官不集體造反,絕不可能都殺了都殺了誰來給皇帝賣命,管理國家。這個時代讀書識字的比例極低,讀書後做官的更少,看看一個縣衙門,裡麵有幾個是讀書做官的,正式編製的有幾個人?很多時代,有了官身的人隻要不造反,一般不會被殺頭。
所謂“刑不上士大夫”,當官的犯了罪,一般是流放、發配到條件艱苦的地方,有的還會在流放發配地繼續做官為吏,你說氣不氣。更氣的是說不定隔幾年等皇帝想起來了,誒,那誰誰誰不是還在南嶺,一紙詔書喚回京城,繼續為其統治效力,這種情況下還會官複原職,甚至更進一步提升。這就是“一國奉一人”的“好處”了,皇帝想乾什麼就乾什麼,想殺你老豆就殺你老豆,想尖你老婆就尖你老婆,你還得樂嗬嗬的說什麼“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可惜這“好處”都讓皇帝一人占了,你啥也冇撈著。
嘿嘿,這個時候肯定會有人跳出來為他的主子辯護了,這種人以滿清遺老遺少為主力軍。他們會舉例,你看康辮子治理國家怎麼怎麼樣,國力多麼強盛。其實不過是這些人還冇有被手中權力完全衝昏頭腦,理智尚存。一旦權力無限膨脹,你來看看忘乎所以、理智全無的皇帝會乾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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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腦之人定會找到噴點,民間常常食不果腹,進宮至少能吃飽噻!你還真是很傻很天真吧!你不見那些殘暴帝王動不動就虐殺宮女嗎?還讓動物來與你談戀愛,換你你來可以不?真以為皇宮是享福的地方嘜?
所以權力缺少監督定會孳生罪惡土壤。
但是,絕對的權力如何監督?隻能靠人性了。天良未泯,想有一番作為的君王就會虛心納諫、任用賢良、輕徭薄賦與民生息開創一番盛世,如李世民、文景之治、宋仁宗等等。而有些史稱賢明的君王到了統治後期,絕對權力漸漸矇蔽雙眼,**無限擴大,同樣會亂來,像李隆基、漢武帝、隋煬帝等莫不如是。
現在肯定不是太平年景,發生天災**亂兵匪寇的禍事,朝廷的賑濟越來越艱難了。就連京城都發生過斷奶斷糧的事兒了,那個管你便嬖之處的死活。中樞的王公大臣、皇宮彆苑裡,醉生夢死、酒池肉林快活得緊,誰知道你鄉下的旮旮旯旯吃不吃得飽,穿不穿的暖?
全國農民起義經常發生,小的不說,影響大的就有幾起。
一是中原腹地涼州的宋江天起義。西涼大旱,賑災糧被地方官貪汙大半,“不是被旱災餓死,就是被皇帝殺死”,活不下去的人們紛紛揭竿而起,不為了當皇帝,隻為謀個活路。“朝求糧,暮求衣,不想餓死就乾他滴”。宋江天是一名負責公文傳送的驛卒,因丟失公文遭到上司辱罵責罰,想到病餓死的妻子,他怒起格殺了上司,召集了走投無路的同鄉牛萬合、蔣朋敏、高順義等人豎起了反旗。起義軍蓬勃發展,一年多就攻占了西涼天水、金煌兩郡,戰兵九千,號10萬,向東攻略,是影響最大的一支農民軍。
二是津州王顯忠農民起義。同樣是官逼民反,同樣是活不下去了。王顯忠本是邊軍一員,與燕國作戰勇猛負傷後退出,當地官府不但不予以優待撫慰,反而對其苛以重稅、欺壓盤剝。開始王顯忠忍氣吞聲,不願反抗,直到其父因抗稅被縣巡捕房打斷雙腿再也不願息事寧人、窩囊下去。他振奮餘勇,含憤出手。軍中都是殺人技,這一動手就冇收住,官府那幾個酒囊飯袋如何抵擋得住,當場就被王顯忠乾死3人。
事情搞大了無法收場,王顯忠索性集合了同村的幾十青壯,直接殺向縣衙,很快佔領縣城並擴張地盤。官員貪汙**,肆意剋扣軍餉,中飽私囊。許多邊軍士兵數月甚至數年都領不到足額軍餉,生活陷入絕境。為了生存,為了幾鬥米不得不賣妻鬻子。所以後來一些邊軍聽說同袍王顯忠反了,便加入了王顯忠的義軍。有了職業軍人加入,這支義軍戰鬥力相當強悍。隻不過津州地大人稀,後勤補給跟不上限製了其發展。
三是徐州黃小攴起義。據說這支義軍有白蓮教參與,但反正也是活不下去了,不造反也是餓死。
還有其他大大小小數十起,地盤不大就不值一提了。朝廷都在想辦法平息這些起義,誰管你蜀州百姓有冇得吃的哦。不管什麼時候打仗,死得最多的總是平民百姓。此刻卻成了亂軍的囊中之物。
夕陽西下時,古藺縣的上空飄起了濃煙。黃衫軍放火燒了縣衙和糧倉周圍的民房,火光染紅了半邊天。他們趕著滿載糧食的馬車,押著擄來的百姓,浩浩蕩蕩地朝著蜀州腹地而去。
空蕩蕩的縣城裡,隻剩下斷壁殘垣和滿地屍骸。幾個僥倖躲過一劫的百姓,從藏身的地窖裡爬出來,望著被焚燬的家園,哭聲撕心裂肺,在寂靜的暮色裡傳出去很遠,很遠。
而此刻的錦官城,成山嶽、任天豪等正站在城頭,望著西南方向的天際,眉頭緊鎖。他剛收到斥候傳來的訊息,古藺縣失陷了,失陷的時間,就在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