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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天豪提筆蘸墨,淚痕未乾,悲憤凝於毫端。任天豪與趙勝虎共同打擊叛軍,雖說不在同一個戰場,也算是戰友了,同袍隕落帶來的悲愴之氣滿溢胸腹,思慮間下筆如神,片刻間一篇《悼趙將軍》揮筆而就。
嗚呼趙公!命代出群。氣蓋西川,勇冠三軍。生長下國,聲聞上天。天子壯之,命居西南。西南伊何?國之重寄。羽林孤兒,旄頭突騎。罔不畢勸,為之名將。帝在紫微,與君為衛。身恒披堅,手不捨銳。出乘天駟,入並東第。同官為寮,出入五世。顧我軍旅,凜然遺風。一日之長,萬夫之雄。身雖有極,德不可窮。嗚呼!門館蒼黃,風景淒涼。櫪馬悲鳴,角弓不張。蜀軍縞素,哭聲滿堂。嗚呼!凡人有喪,匍匐斯救。況我趙公,屨及其溜。盥而撫之,含玉當受。敢不嗣事,如公之舊。斯烏後輩,心膽俱裂,敵酋不讓,定斬不饒。
此役任天豪的佈置和指揮對粉碎叛軍和豪強的陰謀起到很大作用,在戰鬥中敵人的重要指揮頭目謝元衡也被他當場斬殺,他的軍事才華和個人武力得到軍中一致推崇認可。這立了大功升職加薪是肯定的,戰事平息後第三天,成山嶽便向兵部提名任命他為左統領。統領已經是旅一級的將官,必須經兵部行文纔算正規,有蜀王的舉薦和蜀軍都統的提名,這個統領軍職肯定隻是在兵部走個流程而已,絕對是三個指頭捉田螺——穩穩噹噹。這就跳過了營主將統管,從統帶直接做了統領,又連升了兩級。
之前的軍職統帶也屬於將官,軍中地位跟現在的中校上校類似,其任命隻需報兵部備案。任天豪兩次升遷相隔時間極短,並且有地方藩王參與,雖說隻是“感其恩舉薦”,這在大乾帝國強盛時期是根本不會出現的。帝王之家向來對宗室、皇親國戚防範極嚴,畢竟“千防萬防家賊難防”。隻不過自古以來,藩王造反鮮有成功者,畢竟皇帝富有四海還占據大義名分,以一隅克天下,非常人能辦到。曆史上這類牛人屈指可數:燕王朱棣、前秦苻堅、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北齊高演等。嚴格來說,除朱棣外那些都不是大一統王朝,隻能勉強算是吧。
年紀輕輕在如此短時間之內連著提拔兩次,軍職從一率副手到旅級副職,相當於上升了4級,跟開了掛似的。如今國力衰微,中樞在地方影響力不斷下降,何況西蜀與帝都相隔千裡之遙,蜀王又是聖上嫡親族叔,平時表現也是循規蹈矩,兵部定不會駁了他的麵子。隻是按例將任天豪任命的紅頭檔案報正泰帝觀閱,這位深沉天子是淡然一笑大方批紅呢,還是咬牙大怒忍氣吞聲呢,宮禁森森就不得而知了。
叛軍殘餘逃至樂山郡古藺縣,與地頭蛇豪強遊家勾結在一起。武陽謝家直接參與了叛亂,攻擊蜀王府,朝廷怎麼能視而不見,肯定會出兵剿滅。謝家乾脆就一不做二不休,亮出隱藏力量,派人聯絡了古藺遊家和西岷馬家,又勾連了逃走的那幾百叛軍,四支力量一起舉起了反旗。起義軍自稱要為貧苦百姓撐腰,討伐欺壓大家的黑心官府,大量普通人員穿黃色粗布衣服,號弔民伐罪奉天繼維黃衫軍。
四隊人馬以古藺遊家實力最強,於是遊家家主遊展魁被推為反抗軍首領,帶領大家一起開創美好未來。遊展魁祖上是軍人出身,幾代傳下來有些軍事才能但不多,他把反抗軍分成前、右、中、正四軍。前軍即原安西叛軍,人數較少,便從樂山郡和附近地方招了一些地皮混混充入其中;右軍即謝家軍,經過簡單的軍事訓練,比拿鋤頭的農夫強上幾分;中軍就是遊家自己掌握的力量,絕大部分是自己的子弟;正軍即馬家軍,其中不少人會點江湖把式,單挑群毆還有些水平。
其實一方豪強平時也就欺負欺負良民百姓,真正遇到正規軍敢不敢戰、能不能戰還哦得打個大大的問號。遊展魁能被推為反抗軍首領,多賴於古藺遊家的根基。他祖上曾是軍人,家中雖傳下些兵書戰策,幾代下來卻隻剩些皮毛,大家都忙著打家劫舍,誰會去學兵法。再說兵法是死的,打仗是需要靈活應用的。你當戰爭是過家家嗎?打輸了重來一回?勝負隻有一次,輸了可能命就除脫了。
看看曆史上那些農民起義軍吧。動不動號稱幾十萬人,幾千正規軍就能將之擊潰。所謂的軍事才能,在真正的沙場老將眼裡,終究顯得稚嫩。遊展魁依著模糊的記憶將反抗軍分作四軍,看似有模有樣,實則各有各的鬆散。前軍本是安西叛軍殘餘,人數寥寥,遊展魁便從樂山郡及周邊地區蒐羅了些地皮混混填充,這些人平日隻會偷雞摸狗、街頭鬥毆,編入軍伍後依舊吊兒郎當,佇列都站不齊整;右軍是謝家子弟,雖經了些粗淺訓練,揮刀時能勉強像樣,比起常年握鋤頭的農夫是強些,可真要對上陣仗,怕是腿肚子都要打顫,誰見識過七八百斤的具裝騎兵排山倒海般衝來;中軍算是遊家嫡係,多是本家子弟,靠著宗族情誼維繫,凝聚力稍強些,卻也缺了實打實的戰陣磨礪;唯有正軍馬家軍,裡頭多是些走江湖的漢子,會幾路拳腳把式,尋常單挑群毆頗有章法,隻是散漫慣了,難馴得像正規軍那般令行禁止。這四軍湊在一起,乍看人數不少,卻更像幾股勢力的臨時拚湊。遊展魁望著校場上稀稀拉拉的隊伍,心裡想著開創未來的宏願,卻冇細想:這般各懷心思、訓練參差的隊伍,真要遇上硬茬,能撐到幾時?
這些不用細說了,黃衫軍被稱為兵的還是有三四千人,按軍事佇列站在場地裡感覺還是頗為壯觀的。幾千人鋪開來,占地麵積還不小。一時間樂山郡“旌旗飄飄西風烈”,幾名頭領站在演武台上,感覺天下大勢,指點江山,心裡徜徉萬分。
演武場上百麵明黃布旗吹得翻湧如浪。三四千黃衫軍卒,雖無正規軍的甲冑齊整,卻也按著臨時排定的伍、什、隊編製站定,手裡的鋤頭、柴刀、鏽劍在日光下泛著斑駁的光。人潮鋪陳開來,從演武場東頭一直漫到西頭的矮牆根,腳下的黃土被踩得簌簌揚塵,幾千人的呼吸彙在一處,竟也生出幾分山雨欲來的沉凝氣勢。
演武台是臨時夯土築成的,高不過兩丈,台上立著七八名頭領,個個身著簇新的黃衫,腰間挎著家族準備的佩刀。為首的漢子滿臉虯髯,姓遊名虎,原是個私鹽販子,在遊家還有幾分知名度,此刻正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台下黑壓壓的人頭,扯著嗓子喊:“弟兄們!官府苛捐雜稅逼得咱們賣兒鬻女,今日聚義,便是要反了這天!”口號是喊得震天響,其實台上這幾個人有幾個是良善之輩,大家都是一方豪強,平時冇本錢的買賣經常不介意做做的。
話音落時,台上台下響起一片參差不齊的呐喊。幾名頭領相視一笑,胸中陡然生出幾分“號令天下”的快意,彷彿腳下這方寸土台,真成了指點江山的金鑾殿。他們學著話本裡將軍的模樣,時而昂首望天,時而揮手斥地,眉宇間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卻不知在台下那些餓得麵黃肌瘦的兵卒眼裡,這副模樣,不過是鄉野村夫穿上蟒袍,徒增笑柄罷了。真是豬鼻子插大蔥——裝相。
這話是私下裡,幾個老兵卒蹲在牆角啃窩頭時嚼舌根說的,隻是冇人敢大聲張揚。反旗既已豎起,便冇有回頭路。
遊展魁等人心裡清楚,光靠喊口號填不飽肚子,要讓這幾千張嘴跟著自己賣命,就得有糧、有錢、有地盤。商議了半宿,最終把目標定在了二三十裡外的古藺縣。那縣城小而富庶,守兵隻得機率,不過三百,且多是老弱殘兵,縣令又是個剛正迂腐的書生,斷不會棄城而逃。
是夜,月黑風高。黃衫軍挑了五百精壯,每人腰間彆著一把短刀,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古藺縣城牆下。城門守兵正縮在門房裡烤火喝酒,連城頭的瞭望哨都昏昏欲睡。
“殺!”
隨著遊虎一聲暴喝,五百黃衫軍如餓狼撲食般湧上,撞開虛掩的城門,砍翻了兩個醉醺醺的守兵。喊殺聲瞬間撕破了縣城的寧靜。
縣令姓周,是個兩鬢斑白的老儒,聽聞賊兵破城,竟冇有半分慌亂。他披了件官袍,提著一把祖傳的青銅劍,領著縣衙裡十幾個衙役,硬是堵在了縣衙門口。“爾等逆賊,可知守土之責?”周縣令聲如洪鐘,目光掃過那些麵目猙獰的黃衫軍,“朝廷縱有過失,也容不得爾等作亂!”
遊虎冷笑一聲,臉上露出殘忍的表情,揮手道:“砍了他!”
數名黃衫軍應聲而上。周縣令雖是文臣,卻也有幾分骨氣,舞著青銅劍抵擋了幾招,終究寡不敵眾,被一棍砸中後腦,踉蹌倒地。隨即,一柄鏽跡斑斑的柴刀劈下,鮮血濺紅了他胸前的補子。
縣衙的抵抗不過是杯水車薪。縣城裡的三百守兵,本就軍心渙散,聽聞縣令戰死,又瞧見街上到處都是黃衫軍,頓時潰不成軍。他們不敢戀戰,紛紛丟盔棄甲,朝著錦官城的方向倉皇逃竄。黃衫軍本就冇打算死追,他們的目標是縣衙的糧倉和庫房——那裡囤著夠全縣人吃半年的糧食,還有幾箱收繳上來的賦稅銀。
這場攻占,算不得慘烈。黃衫軍傷亡不過十數人,守軍逃了大半,折損的也隻是些走得慢的老弱。旭日東昇時,古藺縣城頭已經換上了明黃色的旗幟,遊虎迎了家主遊展魁,站在縣衙的台階上,看著手下扛出一箱箱銀子、一袋袋糧食,臉上的笑意越發濃重。
隻是他冇瞧見,那些搶得盆滿缽滿的黃衫軍裡,有人望著錦官城的方向,眼裡滿是惶惶——錦官城是蜀州府的治所,駐軍成千上萬,一旦朝廷派兵圍剿,他們這些烏合之眾,又能撐得了幾日?
反了,便真的冇得回頭了。管他的,現在至少占了一座縣城,城裡的花花世界夠大家享受一陣。
古藺縣算不上富足,倒也勉強溫飽,每逢青黃不接季節,餓死的事情肯定也有,不過大部分百姓倒也能吃個半飽。但隨後湧入的黃衫軍大部就讓古藺遭了災了。
黃衫軍中的惡棍、羌回、混混、流氓如同餓狼般開始在古藺縣城姦淫擄掠,平民百姓的慘叫徹夜不平。等天色再明,整座城滿目瘡痍,如同人間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