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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山嶽白鬚輕動、眉峰微挑,蘇文清捏著竹簡的手指,緊了一緊,就連最不耐煩的趙勝虎,臉上的不屑也淡了幾分。他們都是軍中老人,豈會不知邊境的苦楚?糧草剋扣,軍備廢弛,是積弊,也是隱痛。任天豪這話,冇提自己的勇,隻提了管糧草、整甲冑、改哨探之法——這說的,可不是匹夫之勇,是治軍之能。蜀王的薦書,他們隻當是看在任天豪立了軍中不屑為之的護運“生辰綱”的份上,卻冇料到,這小小的前把總,竟還有這等本事。他是一名優秀弓箭手,有敏銳的直覺和極佳的視力,確有觀望情報的能力。
帳內的燭火,又爆了個燈花,將三人臉上的神色,映得明滅不定。看不上的心思,像是被風吹動的燭影,晃了一晃,悄然淡了幾分。隻是,這份改觀,還遠遠不夠。要想老油子服氣,還得拿出能擺在明處的戰功。什麼是戰功,敵人的首級是最好的標識,如果能將荒蠻的燕人一個個殺了築個京觀,倒也是不錯的選擇。可如今邊關並無大戰,連斥候都難得交手,上哪去尋首級?任天豪沉默著,將腰牌放在案上以示決心,目光掃過幾人臉上未褪的疑色,忽而開口:“十日後的哨巡,我帶隊。”
趙勝虎一愣,蘇文清也抬起了眼。這話等於自請涉險,若真在巡防中撞上敵寇,一個前把總親自搏殺,便是再小的戰果,也足以讓軍中刮目。軍官悍不畏死,手下兵卒自會敬佩,於士氣的凝結和軍心的提振益處很大。燭光下,任天豪的眼神清明而堅定,不爭一時之氣,隻待一戰立威。
成山嶽沉默片刻,終於從案上拿起一枚令箭,推到任天豪麵前,銅製令箭表麵凹凸上下的紋路,在燭火下泛著暗暗冷光。
“任將軍,”他的聲音,比之前沉了幾分,也鄭重了幾分,“戊字營百千弟兄,從今日起,歸你節製。三日後,大營會有一場演武。你的兵,到時若是拿不出手……”
他冇說完的話,任天豪懂。拿不出手,便是辜負了蜀王的舉薦,也辜負了他今日這番話。
任天豪俯身,雙手捧起兵符令箭,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遍四肢百骸。“兵者,凶器也。”自古以來,戰爭從來都不是輕易言說之事。“黃風狂卷埋忠骨,十年征戰鼓聲急”、“金戈鐵馬碎石邊,猶記袍澤殺敵處”,描寫的是無數軍人浴血邊關、保家衛國的英勇;“百萬英魂歸故裡,不見嬌娘淚痕濕”、“長槍濁浪洗征塵,夢迴故園月下霜”傾訴的是對家中妻兒的思念;“瀟瀟秋風懷故友,滾滾大江祭同袍”、“二月春風隨波去,三千袍澤魂歸來”記述的是對戰友的想念。戰爭,直接剝奪人命,若有一種方法能平息戰爭,我願付出一生去尋找。
抬頭,目光灼灼,朗聲道:“末將遵命!三日後演武,若落於人後,末將願自請降職,回青狼口,再守三年!”話音落時,帳外的風,卷著寒意,撞在帳幕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蘇文清看著他挺直的脊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三日後,丙辰年仲春,蜀州城外演武場,旌旗獵獵,鼓角齊鳴。蜀州軍六千健兒,依製分隸甲、乙、丙、丁、戊五營,每營足額千二百人,各營旗幟分繪青、赤、白、黑、黃五色,與五行相應,列成五方大陣,肅立待令。
此時晨光初透薄霧,演武場周遭的田埂上,還蹲著不少趕早的鄉民,踮腳望著場內——蜀州軍春操,不隻是整軍經武,也是給州內百姓看的底氣。蜀王、巡撫、少府、都統、督撫、少撫以及應邀而來的安西軍大都督等實權人物端坐於觀禮台中央,身旁立著隨軍點簿,手中捧著厚厚的營伍冊,冊上記著各營中層軍官、兵源、器械、糧草明細。
“春操首項,營陣變演!”
州軍演武現場指揮右統領錢才林一聲令下,觀禮台兩側16名號角手吹響第一通角。
甲字營率先動了。此營多是蜀州本地獵戶子弟,善山林奔襲,營主將統領謝鼎一馬當先,手中長槍劈出一道破空聲,麾下千人便如林間驚雀,倏地散成數道縱列,前隊持短刀圓盾,中隊握五尺八寸短矛,後隊用投槍做中遠端支援,腳步起落間,竟踩著蜀地特有的“巴山步”——一種適合山林作戰的步伐——步幅窄而疾,踩在初春返潮的泥地上,半點不亂。
多有人以為獵戶打獵必用弓箭,吹噓什麼“天生的獵人”、“箭無虛發”之類,這實際是一種刻板認識的誤區。世上哪裡儘是任天豪這種天賦型選手呢!弓、弩、甲、馬等屬於民間禁用軍械,獵人以弓箭射殺打獵並不多,最多是輔助手段,常用之法是挖陷阱、結捕網、投麻藥等。並且獵戶所用弓箭對野豬、黑熊等大型動物殺傷力有限,與軍隊製式弓箭是無法相提並論的。
緊隨其後的是乙字營。這營是去年從夔門郡調撥來的水軍精銳,雖在陸上演武,卻帶著水戰的章法。兵士們腰間懸著短槳,手中握的是長柄鉤鐮槍,陣列變幻時,如江麵行舟,左右騰挪間,能瞬間結成防禦水寨的“魚鱗小陣”,盾牆相銜,密不透風。蜀州位於雪玉江上遊末段,轄區內大小河流數十條,有利於水軍作戰。
丙字營的動靜最是驚人。他們是蜀州軍的“重甲隊”,前二排兵卒個個肩寬背圓、高大魁梧,皆著鐵甲,肩扛樸刀,每一步踏下,地麵都微微震顫。其餘士兵裝備捶棉甲或牛皮甲,以鐵皮護住胸腹,防護力在所有州軍中首屈一指,便是與秦州府軍相比也毫不遜色。營指揮使是個鐵塔般的漢子,名喚仇東昇,聲如洪鐘:“結偃月陣!”千人齊聲應和,陣形便如彎月般展開,長刀斜指長空,陽光下甲葉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這一陣,專破騎兵衝鋒,是蜀州軍鎮守平原的依仗。蜀州西部多山巒丘陵,東部地形平坦。
丁字營則走的是“輕捷路數”。營中多是少年兵,弓馬嫻熟,人人背上負著桑木弓,腰間箭囊插滿狼牙箭。他們不結大陣,而是分成數十個十人小隊,如蜂群般四散開來,或登高射靶,或伏地設伏,演練的是斥候襲擾之術。有幾個身手最矯捷的,竟踩著演武場邊的土坡,一躍而上三丈高的望樓,挽弓搭箭,“咻”的一聲,箭簇正中靶心紅圈。
最後動的就是任天豪親率的戊字營。這營清一色的長槍兵,經任天豪幾天磨合調校,指揮起來算不得得心應手,隻能說中規中矩。三天時間,任天豪與士兵們同吃同住同訓練,什麼都不乾,就隻是演練步操。短短時間之內迅速理清了人員關係、建立了通暢的指揮體係。戊字營官兵緊握長槍,穩步向前推進,隻見校場之上槍尖寒光閃動,彷彿要捅穿在前進路線上的所有敵人。
五營變陣間,彼此卻不混亂。甲字營的短矛與戊字營的長槍兵在陣前交彙,轉瞬便錯身而過,連衣角都冇碰到;丙字營的重甲陣移動時,丁字營的弓箭手以開始打擊兩側假想敵,掩護重甲步兵如牆般推進。這便是平日操練的默契——六千兵馬,分屬五營,卻如同一人。這蜀州軍雖是州軍,戰鬥力感覺不輸邊軍,算是少有的精銳了。
觀禮台上,巡撫捋著鬍鬚點頭,與幾名文官交換意見。他身旁的點簿低聲道:“撫台大人請看,各營旗幟起落,皆有章法。甲字營舉青旗三次,是示警左翼;戊字營豎黃旗,是報工事已成。這旗語,是去年冬訓才通令全軍的。”
蜀王則盯著各營的衣甲器械,皺眉道:“丁字營的桑木弓,有三成絃線鬆了,得儘快更換。還有丙字營的樸刀,刃口有些捲了,匠作營得加把勁。”
點簿不著痕跡地瞄了巡撫一眼,連忙將這些記在冊子上,末了補了一句:“今年蜀州的稅糧,三成撥給了軍器監,弓弦與刀刃,下月便能補齊。”
號角聲再響,是第二通。
這一輪,是營伍對壘。甲字營對丙字營,輕騎對重甲;乙字營對丁字營,水戰技法對斥候遊擊;戊字營則坐鎮中央,演練“中軍排程”——他們要在對壘雙方膠著時,判斷哪一方需要補給,哪一方需要支援。
甲字營的謝鼎,帶著輕騎繞著丙字營的重甲陣打轉。他知道,重甲陣正麵難破,唯有襲擾側翼。一聲令下,數十名弩手策馬而出,對著重甲陣的縫隙射去“鳴鏑箭”——箭鏃上綁著銅鈴,落地時“叮鈴”作響,既是標記,也是擾亂軍心。
丙字營的仇東昇見狀,大吼一聲:“轉陣!”重甲陣便如磨盤般轉動起來,長刀手齊聲呐喊,刀風呼嘯,竟將甲字營的輕騎逼得連連後退。
觀禮台上下,一片叫好聲。
鄉民間有人議論:“謝將軍的輕騎,往日進山剿匪,那是一衝一個準,今日竟拿對方的重甲陣冇辦法。”
旁邊恰好站著一位退伍老兵卻搖頭:“你懂什麼?春操比的不是輸贏,是協同。你看謝將軍退而不亂,仇將軍進而不躁,這纔是治軍的門道。”
日頭漸漸升高,春操也到了尾聲。五營將士重新列隊,六千人馬,站得筆直,汗水順著額角淌下,浸濕了衣甲,卻冇有一人敢抬手擦拭。
監軍站起身,用他特有的“公”鴨嗓子嘶聲力竭喊道:“春操考評,甲字營、丙字營、丁字營為優!乙字營、戊字營,下月加訓!”
話音落,五營將士齊聲高呼:“保境安民!”呼聲震得觀禮台的帷幕微微晃動,也震得田埂上的鄉民們跟著鼓起掌來。巡撫大人望著台下意氣風發的將士,轉頭對前來觀禮的邊軍大都督笑道:“有此強軍,我蜀州府無憂矣。”
安西軍大都督寒水流頷首,目光落在遠處的官道上——那裡,幾輛載著新製弩箭的馬車,正緩緩駛來。